腳下的青磚縫裡生著薄薄的苔蘚，她踩過去時，忽然想起剛入府那天，母親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往後你就在這侯府過好日子。」
那年，她才六歲，強忍著眼淚，跟著徐嬤嬤入了府。
老侯爺在世時，三房還算得寵。七年前老侯爺一死，長房呂氏的嫡子陸景淵便襲了爵，短短幾年又成了太子詹事，權力越發的勢大。二房人丁最旺，二夫人龐氏育有二子一女，娘家是江南的富商，平時最不缺銀錢。唯獨三房，三夫人鄭氏帶著三姑娘和六爺。老侯爺走那年，六爺才兩三歲，什麼都撐不起來。
侯府沒分家，吃穿用度走的是公中，該有的體麵一樣不少。隻是朝中沒人，府裡沒靠山，一年年下來，三房在侯府便漸漸沒了什麼存在感，成了最不起眼的一房。
而她綠梨，作為這三等院落裡最微不足道的一個下人，這些年過得並不好。侯府裡的人最是捧高踩低，三房不得勢，她出了聽楓院都要處處謹慎，連走路都怕踩重了磚。主子們心情不好的時候，第一個挨罵的，總是她這樣沒靠山的小丫鬟。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再等一個月，她就可以——
「綠梨。」
一聲低沉的輕喚，綠梨腳下頓住，抬頭。
徐嬤嬤立在正屋台階上，一雙三角眼定定看著她，像在打量一件早就相中的物件。她是三夫人的陪房嬤嬤，跟著鄭氏從老侯爺的通房一路熬上來，是這聽楓院的管事。
「嬤嬤。」綠梨屈膝行禮，心頭微微一沉。
她本打算先回自己屋裡換身乾淨衣裳，平一平氣息，再求見三夫人的。可徐嬤嬤站在這裡，分明是在等她。
「夫人等你呢。」徐嬤嬤側身，掀了簾子，「進來吧。」
連通報都免了。綠梨指尖一縮，那股子歡喜像被兜頭澆了半瓢涼水，卻也不敢多問，低頭跟著進了正屋。
屋裡光線比外頭暗些，鄭氏歪在榻上，正喝著一杯熱茶。她還不到四十，保養得極好，見綠梨進來，抬眼看了過來。
「來了。」
綠梨屈膝俯身行禮：「奴婢參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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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氏放下茶盞，換了個姿勢，語氣忽然柔和下來：「起來吧，地上涼。」
綠梨謝恩起身，垂手立著，心裡卻愈發不安。三夫人待人，向來是冷的時候多，熱的時候少。忽然這般溫聲細語，反倒叫人脊背發寒。
鄭氏端詳她半晌，嘆了口氣，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她聽：「十六了，生得這樣好，擱在府裡，確實委屈你了。」
綠梨心跳加速，幾乎以為三夫人下一句就要說「我放你出府」。她悄悄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壓著嗓子道：「夫人，奴婢今日來，正是想求夫人一個恩典。」
「哦？」
「奴婢在府中十年，多謝夫人照拂。如今奴婢攢了些銀錢，想……想求夫人恩準，準奴婢贖身出府。」
話說完，她又重重跪下去，額頭觸地。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綠梨不敢抬頭，隻覺那沉默像一口井，深不見底。
半晌，鄭氏笑了。
「贖身？」她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玩味，「你攢了多少？」
「回夫人，前前後後，共攢了三十二兩。」
「三十二兩。」鄭氏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笑話，忽然話鋒一轉，「你可知道，三姑娘的婚事定了？」
綠梨一怔，這話頭來得突兀，她一時接不上。
三姑娘陸慈，因為三夫人一心想攀高枝，婚事拖了好幾年，如今已二十有一。
「定了魏國公府。」鄭氏一字一句，麵上浮起一層掩飾不住的得意，「明日，國公爺就來交換庚帖了。」
綠梨連忙道：「恭喜夫人，恭喜三姑娘。」
「是啊，大喜。」鄭氏站起身來，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她，「魏國公府是什麼人家，你清楚吧？開國世襲的國公，三姑娘嫁過去，那是高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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