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閣、方丈樓、五百羅漢堂……羅漢堂裡陳列著用巨石雕刻而成的五百羅漢,個個形神不同,姿態有異,也算是一大奇觀。寺中有對聯“古跡重湖山,曆數名賢,最難忘白傅留詩,蘇公判牘;勝緣結香火,來遊福地,莫虛負荷花十裡,桂子三秋”。我最喜歡的蘇軾在杭州做官時,就常常推開案牘勞累,一個人乘著小舟來靈隱寺遊玩會友,把酒吟詩,“今君欲作靈隱居,葛衣草履隨僧蔬。能與冷泉作主一百日,不用二十四考書中書”,是何等疏放瀟灑?滌儘塵垢,氣逸翛然,我也開始羨慕那一碗蓴羹。
我們也拜了拜佛,出來就去爬靈隱山了。山上林木聳秀,小徑盤旋。“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鐘聲繚繞悠遠,寂寂傳來。深山裡多藏寶刹名庵,靈隱山更是不例外,山腰上點綴著一座座小寺廟,韜光寺,永福寺,還有一些沒記住名字的,每走一段路就進寺裡瞻仰一番,與別處金身塑像不同,這裡是雕於石壁上的,觀音菩薩、文殊菩薩、地藏菩薩、普賢菩薩……我在心裡念著菩薩,肅穆莊嚴。佛說:人生來就是要受苦的,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有朋友說我“執念”太重,會比常人經受更多的苦。但是我想:如果沒有杜麗娘的那番至情,又如何體驗生命的極致?如果扼製了這原初的力量,生命還剩些什麼?我不顧一切地燃燒,如今,卻是灰燼一撮——他人即地獄……那麼多的聲音,那麼多的目光,我在頭暈目眩中窒息。
S卻喜歡這種“熱鬨”,他嬉皮笑臉地說:“你離老家那麼近,怎麼不常回家?如果是我,每個周末都要往家跑。”我望著他幼稚的表情——這幼稚與他滄桑的臉很不相稱,看上去未免滑稽,我有氣無力地回答他——因為我知道我怎麼說他都不會懂,但是我還是回答他,“我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有自己的生活空間,心靈空間。我尋求的是自我完滿……”他卻企圖把他的枷鎖也套在我的頭上,他不止一次地說“你要聽話”“你不聽話我會很難受的”……他喜歡用“服從”這個詞,他說:“我以為我會改變你。”
我說:“沒有什麼人能改變我。”不可能的,一個人的感受是不會被說教改變的。不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不是擺擺道理就適應了地獄,就像饑餓,不是畫個餅就可以充饑了。
下山的時候,經過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幾根劈開的竹節接成的水管,一股山上清流從竹節上流過,流進一個大石盆中,旁邊書字大意是:喝了這泉水能修得禪心。我用飲料瓶接了一些,喝了一口,甚是清冽,遞給S,他不喝。我又把瓶裝滿,隨他下山。我似不經意地問他:“這裡可以棲居嗎?”他含含糊糊地說應該可以吧。我以玩笑的口吻說:“我看上這裡了,哪天我想出家就來這裡。”我喜歡的李叔同也是在這裡出家的。我知道那不是玩笑,雖不至於出家——這些形式我是不在乎的——卻一語成讖般。那句話是有因緣的,也會有結果。時時出現那麼一刻,一切皆成浮雲(我心裡什麼都沒有,就像沒有痛苦)。我喜歡安靜地曬著太陽,聽著叮叮咚咚的流水聲,悠然怡然地吮吸著清爽的山野氣息,一個人——他人即地獄。所有的語言都是虛偽,所有的感情都是無奈。
我們這段關係,就像在水牢裡行走,不見天日,無有終時,有時候是他抽離,有時候是我抽離。
殺伐決斷,逆我者亡,我大概是這樣一個人。但是我累了,他讓我倍感疲倦。良心這種東西就像牙膏,你擠一擠它就出來,你不擠它就沒有,甚至是支空管,你擠也沒有。我用語言殺人,他卻不死,原來他已經變成一具僵屍……
暮色四合,又到西湖。遊人多散去了。我們雇了一條小船,泛舟西湖。波光粼粼,涼風習習。行到湖中央的時候,忽然有一種畸零人的惆悵,真的能夠“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了嗎?想起我曾為蘇軾痛哭到三更時寫下的詞: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夢子瞻
殘雪覆枯蒿,月移藍光冷。
但見青衣披夜來,窸窣誰人影?
攬窗疑相望,夜半才驚醒。
夢君又過瀟湘門,卻是路人行。
夜闌臥聽風吹雨,隻願蘇君入夢來,誰知我所戀戀者一直是蘇東坡啊。
哭子瞻
簌簌追飛雪,並與晨光白。
早雀戛然掠窗去,猶見枝痕擺。
淚跡尚未乾,為君困烏台。
何事隻怪孤且直,奇才本天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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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子思
。茶毛三獄牢,飯白三時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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