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福安堂。
冬末的墓園，雪化了一半，台階上全是泥濘。
蘇棉拎著一束白百合，順著山路往上走。
花是山下鎮上買的。
紮花的大姐一邊纏著膠帶一邊閒聊：看老人家去啊？
她說，看孩子。
大姐的手頓了一下，沒再問，默默多添了兩枝進去，收錢的時候抹了零頭。
這是她第四年來。
前三次，都是清明。雪鬆、石階、第七排從東數第九座——她閉著眼都能走到。
第四欠，第一次不是清明。
第一次，是來對賬的。
她要親眼看看，這座她哭了三年的墓，賬，做得乾不乾淨。
墓碑很小，青石的，當年林書說，“費用我來出，你別操心”。
碑上沒有名字。
隻有四個字：愛子之墓。
落款一個日期：一月十五日。
她蹲下來，把百合放在碑前，用手指把歪掉的花捋正。
她蹲在碑前，把四年的話，揀著說了兩句。
“寶貝，媽媽來看你了。”
“媽媽挺好的。”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挺好的？
今天上午，孩子的親二叔公，剛剛拿他當籌碼，跟她談了一筆買賣。
然後她做了一件三年來第一次做的事——
她站起身，走向山下的管理處。
管理處是個小平房，看墓的老頭姓耿，五十多歲，屋裡生著爐子，烤著兩個紅薯。
“寄存鮮花的，交十塊錢。”耿老頭頭也不抬。
蘇棉交了錢，站著沒走。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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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第七排東數第九座，那座墓——當年下葬，是誰經手辦的？”
耿老頭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家屬啊。”
“哪位家屬？”
老頭往裡屋喊了一嗓子，翻出一個落灰的登記本，扒拉著往前找，找了半天，指甲停在一行字上。
“喏，當年辦手續的。”他把本子轉過來。
登記本上，經手人那一欄，簽著兩個字。
林書。
蘇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生產後，她躺在病床上，萬念俱灰。
後事“全權”交給了這個從大學起就同吃同住的閨蜜。
林書說：你放心，我挑了個好地方。
現在，白紙黑字，簽字經手，林書。
“大爺。”她把本子往回推了推，聲音放得很穩，“下葬那天，來了幾個人？”
“就一個。”耿老頭往爐子裡添了塊煤，“就是那個簽字的姑娘。”
“還有輛黑色的車，停在山底下，沒上來。車窗貼得黑黑的，看不著人。”
“我尋思著要不要喊一聲，姑娘說不用，說車裡是家裡人，怕見這種場麵。”
家裡人。
蘇棉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管理費呢？”
“二十年，一次付清的。”耿老頭咂咂嘴，“我當時還誇這家人實在。姑娘擺擺手說，錢不是事兒。”
錢不是事兒。
林書，一個買件打折大衣，都要找人墊錢的姑娘。
二十年的管理費，一次付清。
錢，是哪兒來的？
“姑娘？”耿老頭看她臉色不對，“你沒事吧？”
“沒事。”蘇棉收回目光，又問，“大爺，那座墓，除了我，還有人來看過嗎？”
“來過啊。”耿老頭把登記本合上，“清明來的，跟你前後腳，錯開沒幾天。一個穿灰呢子大衣的年輕姑娘，也拎著百合，在那墓前頭坐了半天，哭了。”
“我當是你們姊妹倆呢。”
灰呢子大衣。
蘇棉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那件大衣她認得。
大三那年冬天，商場打折，最後一件，林書捏著不撒手，她排了半小時隊替她墊的錢。
蘇棉腦仁裡，轟的一聲。
第一年清明，是林書陪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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