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光線有點暗，一個老人靠在床上。
他身上的深藍色衣服都洗得發白了。
他架在鼻子上的眼鏡少了一條腿，用線綁著掛在耳朵上。
小芳把黃桃罐頭拿出來，擺在床邊的桌子上，順勢便也坐了下來。
張校長把鼻梁上的眼鏡往上推了推，等著小芳開口。
“張校長，俺是小河村的王小芳。俺家兩個哥哥，王大海和王大江都是您的學生。”
張向陽帶著警惕的目光立在小芳身邊，如果小芳說起他上次偷東西的事，他就立馬把她拉走。
張校長好像在回憶著什麼。
他教學幾十年，教過的學生數不勝數。
小芳又從三角兜子裡掏出兩本書，一本語文，一本政治。
特別是那本語文書，已經翻舊了，書脊有點開裂，書頁也都卷了邊。
張校長看著那本書，有一時之間的失神。
這本教材當年是他參與出版的，都是他的心血。
小芳翻開第一頁，1966年7月，第一次出版，扉頁上印著“編寫組”三個字，下麵有一行小字，張新生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她把書倒轉過來，正向朝著張校長。
“校長，這裡印著的是您的名字。”小芳的手指落在張新生這幾個字上。
張校長的手蓋在書上，好像在輕輕摩挲著一個寶貝，他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俺大哥說，你是最好的老師，他一輩子都會記得您。”
“王大海，我記得他。他坐在教室倒數第三排，他是六九屆的。全班的孩子裡，就隻有他最認真聽課，那個年月，難得啊。那個時候我還沒……”
他的話沒有繼續講下去，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
“爸，你歇會吧。”張向陽緊張地看著父親。
張校長說：“你剛才說你叫王小芳，你找我什麼事？”
小芳把板凳往前挪了挪，向前傾著身子，好像要說一件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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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校長，俺想上大學。”
她這一句話就似在一潭死水中扔入了一塊大石頭，濺起了老高的水花。
張校長的臉上瞬間升起了光，又沉寂下去。
十年了，真的能恢複嗎？他不敢相信。
他搖了搖頭。
“張校長，你現在不信沒關係，再過兩個月，風向就會發生轉變。俺就是想先人一步，開始準備起來。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沒恢複，學到的知識到啥時候都是自己的。”
她頓了頓，臉上的光芒似乎讓這間小屋都更亮堂了一些。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張校長盯著小芳看了好一會兒。
她坐在那兒，脊背挺直，兩手放在膝蓋上，跟當年他教過的那些認真聽課的孩子一樣坐相。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向陽，去給小芳倒杯水。順便把院門插好了。”
張向陽出去，張校長說話的聲音變得慈愛了很多。
“說吧，你找我來為的什麼事？”
小芳一聽這話就知道有門了。
“俺想要借高中期間的所有教材。”
張向陽再回到屋裡時，就看見書桌上擺著一摞子書。
那是他爸的寶貝，平時都舍不得也不敢拿出來。如今竟然全都端了出來。
小芳如獲至寶，把所有書都一股腦地裝進大三角兜子裡，係得緊緊的。
小芳退後一步，深深地給張校長鞠了一躬。
“張校長，打今天起，您就是俺的恩師。俺一定得考個樣兒出來，對得起您這些書。您放心，俺一定好好愛惜。”
張校長的眼睛裡，好像有一汪活水，在初夏的陽光裡蕩漾著漣漪。
“好孩子，有啥不懂的，你隨時來找我。向陽，給小芳一把家裡鑰匙。”
張向陽有點不情願，但也還是照做了。
小芳正要告辭出來，張校長又從靠背後的被子底下掏出一本書，全都包著書皮。
小芳接過來，小心地翻開書頁，《飄》-瑪格麗特·米切爾，1940年，國華編譯社（上海）。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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