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府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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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辰時生的。
到午時,鍋裡的光景開始有些不對了。
首先是味兒。
一股怪味從鍋裡飄出來,不是油香,也不是糊味。
是那種……臭。
又腥又哈喇的臭,像三伏天擱了三天的死魚,又像誰把油渣漚在了糞缸邊。
晚翠是第一個扛不住的,跑到牆角乾嘔。
"殿、殿下……這什麼味兒啊……"
味兒還在不斷往外麵竄。
先是工坊裡待不住人,沒多大會兒,連前院都能聞見了。
下人們捂著鼻子,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一個個麵露驚恐。
晚翠本來還強撐著伺候,熏到後來,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也分不清是嗆的還是急的。
"殿下……"她抹著眼睛,帶著哭腔。
"這味兒要是飄到坊裡,外麵還以為咱們王府在煮、煮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李泰:"……"
這話說的他一時竟無法反駁。
魯石頭手裡還握著木勺,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了。
他是匠人,鼻子比誰都靈。
這味兒他太熟了——油熬壞了,哈喇了,再往下就是糊。
可又不全像。
這股臭味裡,還透著股說不出的衝鼻子勁兒,熏得人眼睛發酸。
"殿下。"
魯石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老奴說句不中聽的。"
"這鍋應該是熬壞了。"
李泰沒出聲。
他湊到鍋邊,一隻手捏著鼻子,用木勺挑了一點鍋裡的東西,擱在濕布上看。
油還是油,水還是水,根本沒合到一塊兒去。
顏色發烏,表麵浮著一層發黃的沫子。
李泰心裡有數了。
堿太濃了,火又太急。
草木灰濾出的灰水,頭道水堿最重,他圖省事用了頭道;火又燒得旺,鍋裡溫度太高,油脂直接被"燒"住了,皂化反應壓根沒好好走,倒先起了副反應。
說人話就是——
糊了。
化學糊了。
"殿下?"魯石頭看他盯著鍋裡發呆,"要不這鍋先倒了?"
"倒了吧。"
李泰乾脆得很。
"這鍋倒了,鍋刷乾淨,地也衝衝。"
晚翠都快哭了:"殿下,倒、倒哪兒啊?這味兒……"
"挖坑埋了,別倒進水溝,不然能熏半條街。"
魯石頭張了張嘴。
他本來以為,這位小王爺看見自己的"奇思妙想"熬成一鍋臭油,總得惱羞成怒,或者哭鼻子。
折騰一上午,整出這麼個東西。
換了旁的王府小主子,此刻早該摔勺子罵人了。
罵匠人笨,罵火候差,罵這破東西不爭氣。
可這位殿下倒好。
說倒就倒,眼睛都不眨,臉上一點慌色都沒有。
倒像個老把式。
老把式都這樣——在將作監,老匠人們燒窯炸爐是常事,沒人會哭天搶地。
蹲下來,扒拉扒拉碎瓷片,看看火候成色,心裡就有數了:這回錯在哪,下回怎麼改。
東西壞了也不心疼,先想想下回怎麼改。
魯石頭本以為,這份穩當,得在窯火邊上熬二十年才能熬出來。
一個八歲娃娃,哪兒學來的?
老頭心裡那點輕視,莫名其妙又淡了一分。
臭油抬走埋了,鍋刷了三遍,院子裡點了艾草熏味。
李泰把魯石頭叫到案板前,重新攤開紙。
"魯師傅,我說,你記。"
魯石頭一愣,趕緊接過炭條。
他識字不多,但會畫,將作監出來的,圖樣比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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