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國之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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攏共四張圖，一張爐身，一張爐邊的夾牆，一張水排，一張從礦到鐵水的全過程。李泰把圖卷好，第二日一早進宮，直接求見。
兩儀殿偏殿，長孫無忌已經在座。四張圖在案上鋪開，李世民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不是不高興，是看不懂。
"這是什麼？"
"爐子。"
"朕看出來了是個爐子。"李世民指著那座畫得頂天立地的爐身，"朕是不知道，它憑什麼值得你，連工坊的火都顧不上燒了。"
李泰把第一張圖抽出來，擺在最上頭。
"父皇，兒臣先說說如今煉鐵的病根。"他拿炭筆點了點圖上矮矮的一座小爐，"工坊的鍛爐，統共一人高。火從底下燒，礦從上頭添，燒一層，取一層，取出來的是一團一團的熟鐵疙瘩，還得人掄著錘子把渣子一點一點砸出去。爐子矮，火就短；風箱一停，火就蔫。一百座這樣的爐子，抵不得一件正經事太慢了。"
"所以呢？"
"所以兒臣把爐子立起來。"炭筆順著圖往上走，"兩丈高。礦和炭，一層一層從上頭填。火從底下起，往上追著礦燒——爐身越高，礦在裡頭待得越久，燒得越透。燒透了的東西，化成水，從底下流出來。"
"化成水？"長孫無忌第一次開口，"鐵能化成水？"
"燒得夠透，就能。"李泰道，"礦進去，鐵水出來。鐵水舀出來澆進模子，犁鏵、箭頭、鍋、鋤——要什麼澆什麼，出來就是樣子，不用再一錘一錘地砸。"
長孫無忌不說話了，盯著那張爐身圖，從底看到頂。
李泰把夾牆圖推過去，"父皇看這兒，爐壁是兩層，中間留一道夾牆。鼓進來的風，不直接進爐膛——先在夾牆裡繞一圈，讓爐壁把它燒熱，再吹進去。"
"為何多這一道手腳？"
"冷風一進爐膛，火得先分出氣力把風焐熱，白燒一層。"李泰道，"熱風進去，火氣一絲不散，全用在礦上。爐子越高，這道夾牆越要緊。"
李泰把最後一張圖鋪開，"一隻皮囊，吹不出多旺的火。兒臣要八隻——架一座輪盤，牛馬拉著轉，輪盤上的木撥子一組一組壓下去，八隻皮囊輪流交替往爐裡送風，一口氣都不帶斷的。後漢杜詩造過水排，借水的力氣替人拉風箱，是一個道理。試爐先使畜力，往後靠了山、依了水，再換水輪。人歇，風不歇。"
"杜詩的水排。"李世民點了點那張圖，"朕記得，當年在南陽。輪子一轉，官坊三十家冶戶一起鼓風——好東西，就是沒人往爐子上接著想。你這輪盤，反倒是把它先拿畜力使上了。"
"所以兒臣接著想了。"
殿裡靜下來。
李世民把四張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向長孫無忌："輔機，你是管鹽鐵的。你說。"
長孫無忌沒急著答。他先問了一個數："殿下，這一座爐子，一日出多少鐵？"
"按最笨的算，"李泰道，"抵一百座如今的小爐。"
"礦呢？"長孫無忌追問，"長安周近的礦，老夫知道，含鐵不高，渣子多。"
"渣子多，就多費些炭。"李泰道，"爐子高了，火旺了，渣子燒得開，撇得淨。貧礦怕的是小爐——大火候，吃得起。"
長孫無忌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小爐一日八十斤，"他喃喃道，"一百座，八千斤。一日八千，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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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算下去。閉著眼想了一會兒，又睜開，忽然坐直了："老夫再問一句。這爐子，能立幾座？"
"礦在哪，河在哪，就能立在哪。"
長孫無忌騰地站起來了。
他在殿裡來回走了兩趟，走到案前，抓起李泰的炭筆，抓起一張空紙，自己劃拉起來："官鐵，一斤幾十文，各州還時常斷供。這一座爐子出來，鐵多了，價就落——老夫往最粗裡算，砍到如今的三成。三成！"
炭筆越劃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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