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逃亡（1）
01
每天還是早上很早的時候，噴薄而出的陽光就染紅了整片海域，梁小山會在轟然作響的海浪聲和水波粼粼的光影裡漸漸醒來。
梁小山無法像中世紀有經驗的水手一樣，依靠太陽和星辰確定一個大概的方位，他就彷彿六萬年前朝亞洲遷徙的非洲智人第一次見到太平洋，對這個擁有驚人能量的遼闊水域感到迷茫。
淡水耗盡後，隨之而來的就是無法克服的恐懼感。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曬乾的魚一樣饑渴萬分，擡頭髮現頭頂的天空，可以看到很明顯的空氣分層，一層層空氣搖曳不定，如同夏天正午的馬路上那種模模糊糊的熱浪。這是大氣密度不均勻導緻的，會發生嚴重的光線折射，海市蜃樓的形成就是因為海麵上空的光線發生了彎折，才將距離很遠的景物繞過地球表麵投射過來。
這是臨死前的幻覺嗎？
不過幻覺好像也不錯，死亡前的幻覺會改變人的感受。當死亡已經不可避免，對死亡的恐懼就會變得遙遠起來，如同海平麵上逐漸遠去最終變成一粒黑點的船，這時候，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大腦開始考慮一些其他的事情，腦子裡隻剩下飛來飛去的碎片，那些碎片都是一些空空蕩蕩色澤暗淡的場景，沒有人，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即使腦子裡偶爾闖進來一兩個人，他們的臉孔也是模糊不清的，很快就消融在龐大的背景之中。瀕死的感覺，就像置身於天地悠悠的蠻荒時代，回到了生命的起源。
梁小山準備接受死亡，儘管模模糊糊的視線裡出現了一艘摩托艇，可他認為那不過是海市蜃樓，是上天作弄自己的小把戲而已。
就這樣，梁小山昏了過去。
已經記不清那是第幾天了，時間像是在早上，滿天紅光逐漸變淡，一群群飛鳥鼓翅而過。那艘摩托艇終於漂了過來，隨著起伏的波濤有規律地撞擊在鴻興號漁船的船壁上。
“當——當——當——當——”
這個聲音帶來了清晰有力的現實感，求生的願望如同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一般，突然在腦子裡浮現出來。
梁小山掙紮起身，從船艙裡踉踉蹌蹌地走到船舷邊上。確定那隻摩托艇不是幻覺之後，他抓起繩梯，找準位置，然後沿著繩梯爬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蟲子，啟動了摩托艇，以太陽為方位，一邊哭一邊開向陸地。
02
自海上歸來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梁小山精神恍惚，眼前的景象搖搖欲墜，彷彿世界在耳邊坍塌。
這是出海的後遺症。轟鳴的海浪、艙底的凍魚、劇烈搖擺的船身，還有亡命天涯的恐慌。無邊無際的深藍色會讓人覺得往任何方向都是原地踏步，海水會把人徹底孤立起來，時間一長，航海者幾乎會忘記熱鬧的人間煙火。
梁小山把自己關在已經有點灰塵味兒的屋子裡，在涼席上躺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起來吃飯。
他找了點醬菜，弄了一碗小時候經常吃的拌飯，坐在窗前慢慢吃。下午的陽光透過半掩的磨砂玻璃，照著桌前的灰質素。
梁小山取出一劑灰質素，打開層層包裹的布條，由於海水浸泡，紙盒已經發軟了。他扒了一口拌飯含在腮幫子裡，突然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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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小山離開的七天時間裡，南山市的病毒災難似乎被政府強力平息了。
在這場病毒擴散引發的暴亂中，人們既見識了生命的極度頑強，也見識了生命的極度脆弱。人們看到有人雙腳被炸斷，腸子漏了出來，呻吟了兩天居然還活著，人們也看到有人摔了一跤就當場摔死了，幾乎沒有明顯的傷口，彷彿被突然打了一針強效鎮靜劑一動不動。
雖然乙類病毒的感染者日益增多，但饕餮（甲類感染者）已經基本肅清，每個街口都有流動的警站，每個公共場所都有溫度測量設備，滿街遊盪乙類感染者被悉數逮捕，送入“精神衛生防治基地”。醫生說，他們全都失憶了，如果治癒不了，他們將常年處於精神失常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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