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否極泰來（1）
第十三章 否極泰來（1）
01
冬日裡蒼白的天光打在蒙著霜雪的玻璃上，鬧鐘已經響了好幾次。梁小山從被窩裡探出右手，撈起床底的手機摁亮屏幕看了眼時間。
這個不足五平米、由白鐵皮和毛玻璃搭成的廢棄雜貨亭，梁小山已經住了半個月。在此之前，他還在一處地下倉庫裡躲了一段時間，直到巴士和廣告牌上的通緝令陸續撤銷之後，他才鑽出地麵辦了張假證在人間行走。
梁小山絲毫不懷疑警察的能耐，所以他沒有聯繫之前的親友。從熟悉的小圈子徹底抽身而出，喪失了迴轉的餘地。錢已經不多了，他不得不去找份工作以免餓斃街頭，所以這一日梁小山打破常規早早地爬起來。
天上飄著碎雪，一輛輛汽車頂著一團雪凍在老衚衕兩邊。婦女牽著狗和小孩瑟縮前行。衚衕裡積雪甚深，地上踩了一行行臟腳印。枯樹壓垮了枝條，頭頂交織而過的電線像是巨型蜘蛛吐出來的白色蛛絲。
年底正是那些流動性很大的工作崗位四處換人的時期，梁小山幾天前辦了一張假的學歷證書，這天早上，他要去一家對學歷審查不嚴格的小公司找一份銷售類的工作。
如今找這類工作已經非常困難了，環境惡化和全球經濟的持續低迷讓人們像倉鼠一樣在乾旱的荒地裡刨花生，而它們的頰囊裡多數時候卻是癟癟的。
那是一次糟糕的經歷，生產光伏器件的小公司坐落在北塘港，梁小山趕過去的時候已經快被風雪凍成了冰雕，但是門衛室內的保安跟著一曲低俗的手機音樂忘情地跳著自創的王八舞，對站在門口的梁小山全然不予理睬。
最終接待他的人事部主任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女人。
她招呼梁小山進樓麵試，聊了幾句閑天之後，一個胖子工程師開始問一些技術性問題，這些問題梁小山都能應付過去，因此麵試過程十分順利，梁小山打算第二天扛鋪蓋來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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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時，風雪已經停住了，雪後刺眼的陽光又冷又明亮。從暖烘烘的屋子突然來到白晃晃的冰天雪地裡猛一照射，人就有些晃晃悠悠。破碎的陽光從樹林的縫隙掉進瞳仁裡，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02
整整一個冬天，除了應付工作，梁小山都在龐大的城市裡穿梭流浪。
他可以在腦子裡跟一個不認識或者完全由自己虛構出來的人聊上好幾個鐘頭。這麼一來，熬時間不成問題，但還有一個嚴重得多的問題擺在麵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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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不僅會將人吞噬，還會改變一個人對時間的看法。起初，人會感到虛弱和悲傷，時間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但是日復一日，人對時間的感覺逐漸模糊了，漫長感和短促感同時並存。此時，生活的質地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形，痛苦與快樂，寂靜與喧嘩，頹靡與激越，消沉與高昂，怨憤與憂傷，如意與沮喪，高傲與狂妄，驚奇與讚賞，氣急敗壞與心花怒放……這些情感強烈的辭彙全都喪失了原有的繽紛色彩，變得暗淡灰白，即使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受也逐漸了模糊了邊界，甚至孤獨本身也喪失了原來的特質，一切剝奪得乾乾淨淨，似乎現在的自己隻是一種幻影，寄生在無數的因果循環之中，飄飄蕩蕩。
隨後，陸陸續續有了幾段空白期，腦子被清空了，事後怎麼也回想不起來那些空白期發生了什麼，仔細回想，那段記憶像是曝光過度的老照片，隻能大緻看清裡麵的輪廓，具體的情形怎麼也看不清楚。
已是歲末寒冬，颳了一夜的北風，早上便鉛雲密布，雪霧紛飛。梁小山呆在寂靜空靈的屋子裡不願外出，養的兩隻緬因貓相繼死去。下午，天色又陡然變暗，卷下漫天的大雪，行人的足跡被積雪埋沒，城市變成了一片茫茫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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