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著跪在底下的朱允熥，老皇帝忽然停住了動作。
大殿裡的氣氛莫名其妙的沉了下來。
朱元璋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攏進寬大的龍袍袖子裡，慢悠悠的開口。
“老三，看著你胳膊上這道疤，咱前兩天夜裡做夢，突然想起一樁舊事來。”
底下的藍玉收起了笑容，豎起耳朵聽著。
朱允熥保持著叩首的姿勢沒動，回了一句。
“孫兒洗耳恭聽。”
朱元璋抬頭看了一眼大殿頂上的藻井，聲音在空曠的奉天殿裡頭回蕩。
“早些年，你四叔還沒就藩北平的時候，跟著你父王去鳳陽老家祭祖。”
“半道上在淮河邊遇上了一夥前元的殘兵敗將，有百十來號人，個個亡命徒。”
“你四叔那時候年輕氣盛，提著把刀就衝進人堆裡頭去砍，結果馬失前蹄，讓人拿長矛挑落馬下，眼瞅著大刀片子就要往他脖子上落。”
百官屏住呼吸，連站在後排的給事中都把頭抬了起來。
這樁皇家秘辛，朝堂上大半的新官都沒聽過。
“那時候，你父王身邊就帶了十幾個護衛。”
朱元璋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
“你父王連甲都沒穿，騎著馬硬生生衝進去，拿自個兒的後背替你四叔擋了一刀，硬是把你四叔從死人堆裡頭給拽了回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說到這兒，老皇帝低下頭，視線越過那塊忠孝大匾，落在了朱允熥的頭頂上，也落在了底下兩班文武大臣的臉上。
“老三，你父王當年救過你四叔，如今你又在獵場上救了你大哥。”
“都是一個祖宗傳下來的骨血，兄弟之間，就該如此！”
話音落下，奉天殿裡落針可聞。
藍玉和常茂對視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顯然聽出了老爺子話裡頭藏著的敲打之意。
戶部尚書張珽更是把腦袋垂到了胸口，眼觀鼻鼻觀心。
老皇帝這話，表麵上是在誇朱允熥有乃父之風，實則一箭雙雕。
一來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再劃一道紅線，不管是老三還是東宮的朱允炆，誰都不準動殺心搞自相殘殺；
二來，突然把北平那位燕王拉出來，提當年朱標救朱棣的舊恩，分明是在借著百官的嘴往北平遞話，提醒那位手握重兵的四皇子，別忘了當年是誰救過他的命，更別對著親大哥留下的骨肉拔刀子！
朱允熥跪在金磚上，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老頭子手裡捏著齊泰通燕的密信，又知道北平暗中囤鐵買馬，可到了這個份上，還是舍不得直接對朱棣下手，還在指望拿當年的兄弟情分去感化那頭已經亮出獠牙的惡狼。
朱允熥麵上沒有半點異樣，規規矩矩的再次重重磕了個頭，嗓音清亮。
“皇爺爺教誨，孫兒謹記於心！”
“無論何時，孫兒定以父王為榜樣，絕不讓皇爺爺操心！”
朱元璋聽完，滿意的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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