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武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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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透，李泰就進了宮。
漚肥推廣的事，李世民先翻開章程，一頁頁看得很慢。看到翻車三坑的記錄，他停了停，笑出聲："自己翻的車，自己立牌給後人看——這個法子好。"
李泰把油紙包放在案上，打開，露出兩塊黑褐色的肥。
"這是什麼？"
" 漚出來的好肥。"李泰答得乾脆，"父皇您聞聞看。"
李世民還真湊過去聞了聞，眉頭先皺後鬆："沒糞臭？"
"漚透了就這個味。三十幾天出的肥，舊坑裡的這會兒還硬著呢。"李泰把對照田的冊子遞過去，"後坡三塊地，同一天種的同一樣苗。父皇看苗色就知道高低。"
李世民一頁頁翻完，把冊子合上："春耕的款，戶部走。章程謄抄各州，春耕前發下去。"
"是。"
"你還有事？"
"還要去給母後請安，順路把章程的抄本送去立政殿。"李泰笑道，"母後上回還問，田莊裡今年種了什麼新鮮物事。"
出了兩儀殿，轉去立政殿，要穿過半座禦花園。
就是在這半座禦花園裡，傳來了一陣撥打算籌聲，李泰站住了。
立政殿側後的廊下，一個宮裝少女正伏在小案上撥算籌。春陽斜斜照過來，案上攤著一摞賬冊，算籌在她指間起落，劈啪之聲又輕又密，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
李泰本來沒打算停。可那雙手實在太快了——快得不像在算賬，倒像在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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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輕腳步，繞到廊邊。
"尚服局，二月絲三十斤，絹一百二十匹。"少女頭也不抬，指尖不停，一頁頁對下去，指尖一停，"差二尺。"
旁邊記檔的小宮女愣住："才人，再核核？"
"不必核。"少女把那一頁折了個角，筆尖點著，"昨日入庫登了三匹退絹，賬上記的是二丈八，實物是二丈七尺五——差的就是這五尺裡漏記的半尺。讓他們把退絹再點一遍。"
小宮女跑去點了，回來時一臉佩服："真差半尺！"
少女隻淡淡"嗯"了一聲，接著往下翻。
李泰起了興致，放輕腳步，上前兩步。
這一瞧——少女瞧著年紀輕輕，可撥算籌的手又穩又快，核賬的口氣老成得不像這個歲數。
他看得出神，腳下沒留意，動靜大了些。
少女察覺，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跟著起身，斂衽一禮，不卑不亢："魏王殿下。"
"你如何認得本王？"
"殿下的服製，認得。"她垂著眼，"妾身失禮，賬要趕著獻歲功。"
"不急。"李泰擺手，"本王方才聽你核賬——半尺漏記，你連昨日入庫的數都記得？"
少女答得平平，"過手一遍，就記下了。"
李泰盯著她看了兩眼："你叫什麼？"
"才人武氏。"
"哪家的武氏？"
"應國公武士彠之女。"她答得依舊平穩，隻是說到"應國公"三個字時，睫毛動了一下，"家父歿在荊州任上。"
應國公武士彠。太上皇朝的工部尚書，太原元從，傾家資助義兵的功臣。
李泰腦子裡嗡的一聲。
姓武，應國公之女，生母是弘農楊氏，才人。
武曌。
武則天。
史書上那個留無字空碑任後人評說的女帝——此刻站在他麵前，剛替尚服局核完半尺退絹。
滿長安，怕是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眼前這個撥算籌的少女，日後的名號能把整部史書壓出多深一道印子。
前世書裡，這個名字底下壓著多少大事；眼下這個人，正為一尺半尺的退絹跟小宮女交代。
李泰捏了捏手心，麵上不動，心裡閃過四個字：物儘其用。
"家裡還有什麼人？"他問得比平時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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