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最後一口熱騰騰的蔥油燒餅,陸長安滿足地拍了拍肚皮,又就著早點攤的粗瓷大碗灌了半碗熱茶,整個人這才算徹底還了魂。
他彈了彈長衫下擺上的芝麻碎屑,哼著小調,背著手慢悠悠地順著朱雀大街往回溜達。
剛離開禮部衙門那一帶時,市麵上的風氣好得簡直讓人飄飄然。
「快看!那就是新科會元陸相公!」
「好俊後生!方才公堂上的事都傳開了,硬是逼得那崔解元當堂要自驗雄雌,痛快!真痛快!」
「崔家平日鼻孔朝天,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活該!」
路邊的茶攤酒肆裡,不少趕考的年輕士子認出了他,紛紛隔街拱手致意,眼神裡滿是驚嘆與欽佩。
陸長安表麵上一副高深莫測的宗師氣派,微微頷首還禮,心底那點虛榮心卻早已像泡在溫水裡的豆子,咕嘟咕嘟膨脹開來。
穿越一回,能在古代三司公堂上降維打擊權貴,這感覺確實爽快!
然而——
當他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越靠近各大客棧與會館紮堆的崇仁坊一帶時,耳邊的動靜卻悄然變了味兒。
喧鬨的茶樓二樓臨街窗畔,幾個身著綾羅緞子的世家舉子正聚在一起,手中的摺扇搖得飛快,語氣裡透著濃濃的酸氣與鄙夷:
「嘁,你們懂什麼?不過是借著幾句市井詭辯,鑽了崔兄心急的空子罷了!」
「就是!崔兄縱然失言,可那句『平日文理粗疏』難道說錯了?他陸長安鄉試不過掛在倒數第三,滿京城文會連篇通順策論都作不出,突然在會試拿了頭名,天底下哪來這般便宜事?」
「那篇《留侯論》立意雖巧,指不定是他在哪處古籍殘卷裡死記硬背下來的舊章!真到了殿試金鑾殿上,考的是經國濟世的真才實學、治國安邦之大策,他肚子裡那二兩墨水,遲早要露餡!」
「正是此理。聽聞太白居已經下了帖子,三日後考較正統詩賦。你看他敢不敢去?真金不怕火煉,不敢去,那便是胸無點墨的偏才!」
「我看他斷然不敢去,聽聞他連排律的平仄都分不大清呢,哈哈哈哈……」
刺耳的嗤笑聲順著仍舊冷冽的春風,呼呼地往陸長安耳朵裡鑽。
陸長安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一開始,他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
「一群檸檬精,酸,使勁酸。等殿試金鑾殿上,看老子不把蘇辛的詩甩在你們臉上,抽腫你們的狗臉。」
可走著走著,他的後背卻隱隱滲出一層涼汗。
等等。
不對勁。
他是現代人,太清楚「輿論戰」的殺傷力了。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大虞朝,朝廷選拔官員,首重「士林清譽」!
如今內簾漏題的案子懸而未決,崔家為了轉移視線,必定在暗中推波助瀾,拚命往他頭上扣「偏才、僥倖、浮薄、無經國大略」的帽子。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如果這股風氣在京城士林徹底坐實,傳進內閣,甚至傳進大明宮那位皇帝的耳朵裡……
殿試還考個屁?
皇帝大筆一揮,以「心性浮薄、詩書不嚴」為由,隨便在二甲甚至三甲末尾賞他一個「同進士出身」,他上哪兒哭去?!
「操。」
站在客棧那塊掛著紅綢的招牌底下,陸長安長吐出一口濁氣,咬了咬牙,仰天長嘆:
「娘的。」
「……這狗,老子好像還真特麼當定了。」
……
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陸長安邁步跨進客棧大堂。
客棧掌櫃正伸長了脖子在櫃檯後頭張望,一見陸長安安然無恙地回來,渾身肥肉一顫,趕忙滿臉堆笑地從櫃檯後小跑著迎了出來,作揖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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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喂!會元公!您可算平平安安回坊了!」
掌櫃笑得臉上的褶子像開了花,壓低聲音讚嘆道:
「方才外頭街坊都傳瘋了!說您在禮部大堂上一篇雄文震翻了三司,逼得那崔解元當堂要自脫褻褲,最後直接被差爺下了大獄!小老兒就說嘛,會元公乃是天上文曲星轉世,哪是那些宵小之徒能撼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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