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
夜裡忽然下起雨來。
雷聲驟響，雨聲嘩啦，這雨來得毫無預兆，驚得人夢中醒來，又罵罵咧咧地閉上眼睛睡去。
謝昭卻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現實之中。
夜幕之中雨幕看不分明，冰涼的雨滴從天穹之上不斷下落，卻在接觸到他的瞬間都紛紛避開。
他覺得驚奇，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冰涼的雨絲，然而他與這漫天的雨好像並不存在同一個空間，他隻能看到，卻無法觸摸。
四周依舊是他熟悉的聽竹院。
一切都籠罩在夜幕之中，四下除了雨聲什麼都聽不見。除了他，所有人都消失了。
他走到聽竹院那棵老樹下坐下，麵前擺著一架琴。謝昭垂眼，伸手觸摸上琴弦，琴弦在他指尖發出錚的一聲低沉輕響。
四周雨水為帷幕，他不擔心誰會看到這荒唐的一幕。
琴聲從他指尖響起。
初時低沉，被雨聲掩蓋，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他微微皺眉，下意識地加重了指尖的力氣，琴聲驟然變得激揚起來，好像要將主人內心積壓的情緒全都通過琴聲宣泄出去。
他的內心，究竟在想什麼？
謝昭撫弄著琴，卻覺得有一刻的茫然。
“表哥？”
耳畔驟然響起的清亮女聲讓他渾身一怔，謝昭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自己麵前竟然多了一個人。
崔扶盈跪坐在他麵前，兩手托著下巴，朝他眨了眨眼睛。
謝昭指尖一頓，琴聲跟著發出一聲雜音，不堪成調。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
崔扶盈卻是仰著頭看向頭頂。
那紛紛揚揚的雨水也如方才一樣，全都避開了她。在夜色之中，她的麵容卻如此清晰，就好像她本就會發光一般，讓人無法忽略。
他忽然覺得喉頭乾渴異常，整個人都熱得有些不正常。
周身那些涼絲絲的雨水，為何不能落到他身上來，好讓他渾身這不正常的溫度都降下來。
他閉了閉眼睛，手下的動作卻沒有停止，琴聲依舊悠揚，細聽之下， 卻比方才更加激烈起來。
他麵前的崔扶盈忽然低下頭看向他，聲音在這雨霧之中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因為表哥希望我在這裡，所以我才在這裡。”
“對嗎，表哥？”
謝昭手指頓住。
在這個瞬間，連從天而落的雨水都停滯了。
雨聲、琴聲、人聲，所有的一切都離他遠去了。
他整個人都如同落進了火焰之中，火舌舔舐上他的身軀，讓它落入無儘煉獄之中。
錚的一聲，琴弦在他的指尖斷開了。
他垂下眼，看到自己指尖溢出鮮紅的血液，血液流淌在白皙的指尖，顯得如此刺目。
那一瞬間，漫天的雨水又重新傾瀉而下，這一次，這始終避開他的雨水卻紛紛落到他身上。冰涼的雨水將他澆透，炙熱的燒灼感冷卻下來，渾身的血液回溫。
指尖的鮮血被雨水衝下，血水混雜著雨水在他指尖慢慢滑落。
“表哥，你受傷了。”
崔扶盈看著他低聲說道。
她也被這漫天的雨水打濕了。
謝昭沒有說話。
崔扶盈執起他的手，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滲血的指尖。他渾身僵硬，目光隻定定落在她的臉上。
雨滴順著她光潔的臉頰一滴滴往下滑落，最後在那尖細白潤的下巴處彙聚成一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下巴處那一滴雨珠吸引了，忍不住直勾勾地盯著那處瞧。
雨珠搖搖欲墜，最後還是在他莫名熱切的目光中落了下來，落在他的指尖。
那雨珠卻仿佛沸水一般，燙得他忍不住縮了縮手指，隻一動，又有一粒鮮紅的血珠滾了出來。
“……”
那傷口分明不深，他卻感到極為痛苦。渾身的知覺都凝聚在手指上，隻是細微的摩擦都異樣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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