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64顏
過去一整年，兩人隻見過一麵。
年中，瘟疫驟然銷聲匿跡，陰謀論滿天飛。從霍家大院離開好些日子，空中課堂還在耳邊魔鬼循環，伴著霍秀秀不住按動簽字筆的彈簧聲。仲秋夜雨淅淅瀝瀝，時不時敲在窗上，經雙層玻璃削弱，孱弱如白噪音。睜眼大約又是榆錢遍地。解雨臣揉揉耳根，驅散不存在的乾擾。秋拍在即，春拍那塊表卻還沒到手。手機攥在掌心有頃，仍是沒有按亮。
“別難為自己”如同踟躕於未眠夜的幽靈低語。解雨臣摸黑吞下藥片。臥室狹小，黑暗寧靜，符合他苛刻的入睡條件。一絲困意才浮現，雨敲窗突然靜了許多。他一骨碌起身，提槍倚牆，從側麵窄窄撩起窗簾。
窗外有個黑乎乎的人影，正豎起手指往剛哈過氣的玻璃上寫字。角度再小，解雨臣也識得來人手上功底不凡，何況他還見過這一手遊雲驚龍的筆體，遂一腳蹬開窗。
人影略一遲疑，邁進窗台，帶進濕潤的涼風。
“怎麼找來的？”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來人頭顱，解雨臣冷聲道。
“你家夥計，嘴不嚴。”人影老老實實舉起雙手，探身扭過頭來，讓槍口正抵上眉心，“警惕性不錯，解雨臣。”
“要進就進，西邊兒潲雨。”
“得嘞。”
黑瞎子關上窗戶跳下地，像剛從泥塘裡逍遙過的大型犬一樣抖抖身子，水珠子甩落解雨臣一床，灑下極淡的榆錢甜香。衣角和發梢已然浸得深黑，雨滴流不儘似的往下掉，水泥地很快洇濕一攤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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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眉頭緊鎖。他天黑才進北京，除了把守進出京道路的盤口，確實沒人知道他的行蹤。這處隱匿於蘇聯援建老樓的臨時住所，也是一時興起選的。正月裡那樣大規模的獵殺行動再沒發生過，或許是忌憚黑瞎子神出鬼沒。但是解家明麵上的生意多少遭到打壓，若非與官家的股份置換早在幾年前就著手布局，這一年解家恐怕會有些難熬。
“浴室那邊，您請。”解雨臣收起槍，手機鍵盤按得脆響，不一會兒涉事盤口掌櫃電話急急追進來，迭聲請罪。他聽得鬨心，揉揉眼眶表示不深究，掌櫃如蒙大赦。畢竟黑瞎子“先生”的名號打正月裡就從解家在長沙的盤口悄悄流傳開，再如何以訛傳訛，至少比道上那些下三路的汙言穢語動聽。
“住老舊小區住出感情了？”
水聲止息，黑瞎子擦著頭發坐到解雨臣床邊，腦後蛇尾一般濕透的辮子散開，發梢滴水密如秋雨，濡濕床單一角。他嫌吹風機吵，壓根沒打算用。
解雨臣肩披外套靠牆假寐，眼睛還沒睜開，腳踹黑瞎子的動作著實行雲流水：“小爺我樂意，管得著嗎？”不料被黑瞎子眼疾手快捉住腳腕，一扯，仰倒在床。
“那麼大床給誰留著呢？”
“什麼都要插一嘴，您多久沒跟人說話了？”藥物開始起效，解雨臣強打精神，又踹了黑瞎子一腳，“起開點兒，我躺不下。”他背對牆側身而臥，掌心剛好挨到濕冷的床單一角，黑瞎子發梢又滴下水，打在他手背，涼涼的。溫暖的手掌覆蓋到手背上，拭去水滴，薄繭擦得皮膚一陣酥癢。
差點忘了，暗處是黑瞎子的主場。
“好久沒遇見這麼伶牙俐齒的，妙哉。”
鬆開解雨臣的手，黑瞎子從背包裡掏出幾樣東西，碼放到床頭櫃上，背包肉眼可見瘦下去。寬大的手掌輕輕拍打其中一包東西，聲音悶悶軟軟的，像是衣物。
“敝司尚未開展遺物托管業務。”解雨臣閉著眼睛說，“麻煩您……”話沒說完，嘴唇被一根手指壓住。
“吃過藥別硬撐。”
倏然亮燈。
疏忽了。黑瞎子擋一下眼睛。燈繩垂在床頭一側牆邊，彈起半米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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