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74顏
客廳杯盤狼藉，遍地開花。
黑瞎子從樓梯上晃晃悠悠溜達下來，輕描淡寫擦擦嘴角，朝解雨臣招手，仿佛無聊晚宴上一場別開生麵的巧遇。東南亞風情燈組高懸梁上，光質硬朗，不遺餘力雕琢出他刀削斧砍的輪廓。
風壓極強，大門狠狠撞上，回聲驚心動魄。
繞開七零八落的碎瓷片和玻璃碴子，解雨臣快步穿過客廳。
下沉式會客空間原本就有很多書架，書沒堆多少，倒是置了不少符合西歐審美的外銷瓷器和琉璃器附庸風雅。據說抵押人世代長居南部沿海，依水路行商，一朝家道中落，見不得這許多象征昔日輝煌的物件，失魂落魄地一並舍了去。
瓷器和琉璃器殘骸玲瓏剔透，鬆鬆散散鋪滿了一樓地麵，一時間無處下腳，踩哪裡都是令人牙酸的硬物崩碎之聲。抵押來的宅子，解雨臣對原主的故事不甚關注，這才發覺別墅中收藏了數目驚人的易碎品。
“通關挺快啊。”黑瞎子經過廚房水池，啐出一口血，“變成白馬的老鼠怕貓追，拉著南瓜車穿堂而過，灰姑娘跌出南瓜車，摔碎了水晶鞋。魔法時間結束。”
解雨臣配合地鼓起掌，大步流星踏破尖銳碎片：“願聞其詳。”方才他喝過水的馬克杯隻剩半截杵在水池邊，黑瞎子隨手抄起杯子接水漱口，扭頭吐掉碎進杯底的細瓷片。解雨臣目睹淡紅色水流打著旋兒漏下去，打開吊櫃想換個新杯子，卻發現玻璃杯和陶瓷杯都被摔光了，邊櫃和烤箱的夾角裡躺著大半包拆過封的紙杯。
“見到了，那東西，又粗又長，還黑。”
黑瞎子簡短作答，單手磕出一根歪七扭八的煙，搓搓直叼在口中，一邊咳嗽一邊迫不及待湊近打火機攏起火苗，點了幾次才點燃。解雨臣注意到他夾克背後蹭了很淡一塊牆灰。別墅內牆刷的塗料，想蹭下灰來沒那麼簡單。
“難怪灰姑娘不帶它玩。”解雨臣斂容靜氣打量四周，別墅裡很安靜，隻有他倆踩過滿地狼藉的聲響，“窗戶和燈具完好無損。”
“屬於房子本身的結構都沒事，你說怪不怪？看來我猜對了一部分。”黑瞎子淺淺吐出一口煙。煙霧盤旋越過燈組，飄上房梁。
“房子本身就有排斥外物的能力，隻容許特定的東西作祟。那東西怎麼好像在保護房子本身？你招它了？”
“我招它？它欺負我個黑天戴墨鏡的殘障人士！”
“還看見什麼別的沒有？”
解雨臣踢開一條相對平坦的通道，拎起掃把就要打掃戰場。難得黑瞎子沒立即接手，倚著流理台一口接一口吸煙。他吸得很急，掐掉一根又馬不停蹄點起下一根，抽油煙機抽得不亦樂乎。解雨臣也不催，嘩啦啦掃出一片開闊地，才直起腰，拔出紮進鞋底的玻璃碴子。
“斷電期間那東西一直在，隻是你看不見而已。多虧我瞎。”黑瞎子講得很慢，煙圈緩緩翻滾升騰。
將解雨臣打發到院子裡，他折回客廳，斷電如期而至。一個兩米多長的長條黑影弓著腰站在房梁上，探頭探腦向下偷窺，形容猥瑣，煞是滑稽。黑瞎子被逗樂了，不顧手上煙蒂尚且燃著火星，疾速彈射而出。
長條黑影像是被煙頭灼痛了尾巴似的，跳起來就要跑，不想一頭撞上房梁上方斜頂，打了個趔趄，徑直栽下來。用黑瞎子的話形容就是“天降一袋爛土豆，燒糊的”，半截摔在長桌上，半截耷拉到地下，巨響中塵土飛楊。
黑瞎子當場急退拉開距離，短刀持在身前，堪堪嚇退直擊麵門的長條黑影。那東西仗著蠻力幾次襲擊不得手，轉而將滿腔怒火燒向室內陳設，左突右衝，將能摔碎聽響的統統砸了個稀巴爛。
地上碎玻璃碎瓷片越堆越多，長條黑影被黑瞎子看西洋景的態度激怒，忽而一扭身子朝他撞過來。黑瞎子仍是反提短刀迂回躲閃，兔起鶻落之間被逼得跳上鐵藝樓梯扶手。不料眼中景象須臾天翻地覆，對方勢大力沉，竟將他憑空頂上二樓。後腰狠狠撞上走廊側壁，黑瞎子感到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強撐著打了個滾避開長條黑影氣急敗壞的追擊，方覺嘴邊一熱，過了會兒才嘗出厚重鐵鏽味，嗓子裡直發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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