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嶂雲間 89顏
白天來敲門的夥計被黑瞎子以“當家的身體不適”為由擋了出去，他們無一例外透過門縫跟東家打了個照麵：東家穿得嚴嚴實實坐在窗前喝茶，熱茶升起白蒙蒙蒸汽，遠看他的麵色和窗中雪山一樣寡淡。幾個夥計不知黑瞎子底細，頗有微詞，正欲申辯，被一路義務講解的當地同伴攔下：“你們沒聽東家喊他‘先生’嗎？”
“年紀輕輕，什麼‘先生’，別是個騙子。”
“小夥子，我看你印堂發黑，要遭血光之災啊。”黑瞎子腳蹬門框，挑眉道，“別說瞎子沒提醒你。”語氣不似拉架，反而有點火上澆油的意思。
勸解的年輕夥計拖不走幾個同伴，急得滿頭大汗，隻好湊過去一連串耳語。黑瞎子聽見“南瞎北啞”，腳就放下了，悠哉遊哉道：“再鬨下去，折的可是東家的麵子。你瞎，我瞎，東家也瞎？”三言兩語擠兌得幾人臉色難看，灰溜溜散去。
“解家培養夥計，什麼時候降了水準。”黑瞎子不輕不重摔上門。
解雨臣倒掉索然無味的茶葉，另燒起一壺水：“全是新來的，往日無怨近日無愁。來得乾淨，去得乾淨，沒牽沒掛。”幾片茶葉完全舒展，與上一泡殘留的茶湯一同黏在杯口不肯離去。他澆上將沸的水注入茶杯，幾滴水不小心濺到手上，皮膚登時泛紅。茶杯一股腦涮了個乾淨，他輕描淡寫吹了吹手。
黑瞎子望著杯底，湯色澄淨，新一撮茶葉漸漸蕩下顏色，暫時染不到杯底淨水。
“還真像出來玩兒的。”
“不用像，就是。”解雨臣捏捏眉心，視線隨低飛的鳥群掠過崇山峻嶺，飛入無垠晴翠。重蹈覆轍的蠢事，他當然不願做，若早知隆福盤口有此一劫，不如早早戒了冰糖葫蘆。人命何以輕賤至此，弗如草芥。
晚些時候，白天門口鬨過的幾個夥計先後送來了些常用藥，解雨臣示意黑瞎子照單全收，關上門就將藥品單獨封存、標記上人名。
“弟兄們知道了要傷心的。”黑瞎子坐在床邊笑道。
解雨臣穩穩收筆：“你呢？也會傷心嗎？”掀起一腿跨上黑瞎子大腿，筆帽上圓潤的白色六角星一下一下戳到胸前。
“如果你從人情世故的角度向我發問，答案顯而易見。”
“漂亮話我聽得夠多了。”解雨臣顯然不滿足於和稀泥般的回答，“我問的是你，不是什麼道貌岸然的人情世故。”他單膝抵上床板，往前挪了挪身子，幾乎和對方臉貼臉，兩人呼出的氣息互相打在唇邊，毛發隨呼吸輕飄飄拂動。
黑瞎子嘴角不易察覺地緊了一下，緩緩吐出幾個字：“你是人，我也是人。”他掰開握筆的手指，將那隻手就地按住，俄而攔腰抱起對方一起移近窗前。鋼筆落在桌上，和易拉罐開啟的聲響同樣清脆，他含了一大口啤酒，掐著解雨臣的下巴接吻。
啤酒以口舌為渠，不容分說灌進大半，氣泡歡呼雀躍溢出嘴角、滾下喉嚨。手掌被迫緊緊覆上黑瞎子胸口，解雨臣幾度想抽回手，未果。明明隻咽下不足一口啤酒，耳尖即失控一般和掌心加速的頻率一起升溫，直要燒過山巔餘暉，血液轟擊耳膜，如懸崖峭壁之上山風呼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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