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弈看著她,眼中盤旋已久的淚悄聲滑落:“若是能讓你好受一些,便不要叫太醫來。”
清沅坐在小凳上,低著頭,眼淚墜入膝上的裙擺中,沒有回答。
柯弈閉了閉眼,雙唇顫抖到幾乎無法言語:“我知曉,你恨我,恨得也很痛苦,我再解釋什麼,也隻會讓你更加痛苦,不如就讓這痛苦,到此結束。再陪我最後一會兒吧,就當是為了你我相識二十餘載,陪我最後一程。”
“你做出這副樣子是給誰看?你就算是現在死了,也彌補不了從前的那八年!你憑什麼要我陪你最後一程!我臨終的時候你在哪兒?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你在哪兒……”清沅忽然起身大喊,喊到滿口都是眼淚,扶著桌麵泣不成聲,“你問我,是不是你死了,我心裡會好受些,是,你死了,我就開心了,就快活了!”
“我接到你病重的信時,已是隆冬,並州下了大雪,從綿山往南,大雪封路,地上的雪比腿還深,一踩全結成了冰,馬車無法通行,我從綿山走到汾州,沿路的村民自發幫忙鏟雪,可即便是日夜兼程,一日也隻能走十數公裡,等我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晚了。
當初調任戶部,我並非不知其中凶險,我以為我能改變,我以為那些攻訐傷不到我,可是卻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戶部的虧空從來不隻是底下官員的貪汙斂財,還有宮裡的用度,左想一個辦法有阻礙,右想一個法子也有阻礙,不是牽扯到了這個利益,就是觸碰到那個的利益,一個極其簡單的決策,到了落實的時候這裡也不行,那裡也不通。
與你剛成親那會兒,是朝中吵得最厲害的時候,我也想在家,我也想和你多待幾日,可到處都是困難,到處都是阻礙,我是主心骨,我一走,他們應對不了朝中的一乾權貴和老臣,隻有我頂上。
那時,我能感覺到你對我越發冷淡了,我想和聊聊,想與你溝通,可你什麼也不說,什麼都是無妨,我往房中一坐,你便什麼都不敢做了,我有好幾回悄悄躲在窗外看著,才發現,每回我一走,你便放鬆下來,與侍女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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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曉問題出在了哪兒,溝通不了,我也想慢慢來,可朝中的事越來越多,尤其是新法提出後,我以為我做得沒錯,就算受千夫所指也無所畏懼。可我忙得腳沾不了地,回不了家了,我與你似乎越來越遠了。
你將府中的事料理得很好,出落得端莊大方,卻和年少時不一樣了。我不知這是時光帶給你的變化,還是你我之間的問題帶給你的變化。我不太會與女子閒話,每日能問的也隻有家中的內務,你對答如流,就如同朝中的同仁一般,我找不到錯漏之處,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與你閒聊的地方。
那一回,我借醉酒與你親近,你很緊張,渾身緊繃得比從前還厲害,我看著你臉上的眼淚,我知曉,我沒有任何辦法了,隻能跟你保證,再不會喝醉。
轉機在你懷孕的那段時日,我們成親好幾年,你都沒有身孕,那一日太醫來,診出是喜脈,你很高興,笑著跟我說,我們有孩子了,那是你第一回在我跟前毫無任何防備地露出笑容。
我有多喜歡這個孩子,他的到來終於讓我找到話可以跟你說。我每天都要問一問他好不好,都要去翻一翻你給他做的小衣裳,哪怕是說同樣的話,可你總是笑著,就像我從前在喬府花園裡看到的那樣。
可我沒有想到,這個孩子才來了沒多久就走了。那幾日正是南方水災,前兩年才加固的堤壩,那年又崩了,沒人知曉這裡麵到底牽扯到了多少人多少利益,沒有人敢去賑災調查,連著熬了幾個夜,也沒能定出一個合適的方案一個合適的人選,可是再不管,襄州以東就全完了,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糧食,沒有辦法,我說,我去。開了幾日的朝會,終於散了,散了後,我才知曉,我們的孩子沒了。
我看著你哭得傷心欲絕,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到底為了什麼,水災、人、糧食,關我何事?我為何要管旁人吃不吃得飽飯、穿不穿得暖衣。那夜,我一夜未睡,連夜遞了辭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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