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井底那聲輕響之後，誰也沒動。
溫雪瑤盯著那口井，手指在袖中掐了掐，不是算時辰，是掐自己虎口的肉。疼，說明她還清醒。
“燒。”溫雪瑤轉身，聲音比剛才更穩，“鍋、碗、水桶，連著棚子一起燒。”
陸雲璃沒攔她，但也沒動。劍還握在手裡，刃口沾了點灰，是他劈斷棚柱時蹭上的。他盯著她，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溫雪瑤知道他在想什麼——燒了棚子，斷了熱食，人心一散，比瘟疫還難收。
“你不信我？”她挑眉。
“我不信運氣。”陸雲璃說，“你總不能每次都賭對。”
“我不是在賭。”溫雪瑤蹲下身，從死者衣袖裡抽出一片發黑的指甲，“你看看這個。中毒的人，指甲從根部開始變色，寒髓散不會這樣。它走血快，但不蝕體。可這指甲……像是從裡頭爛出來的。”
陸雲璃蹲下，指尖碰了碰那片黑甲。
“還有胃。”溫雪瑤繼續說，“寒髓散入腹即化，不留殘渣。可剛才那孩子吐的黑血裡，有絮狀物，和井口濕痕一個弧度——毒是從水裡吃進去的，不是空降的。”
陸雲璃抬眼：“所以不是寒髓散？”
“是，又不是。”溫雪瑤站起身，“是有人拿它當幌子，混了別的東西進去。舊毒新用，聲東擊西。”
陸雲璃沉默兩息，終於抬手，衝身後衛兵一點頭。
火把亮起。
棚子燒起來的時候，溫雪瑤已經剖開了第一具屍體。
死者是個年輕婦人，死前劇烈嘔吐過，嘴角還有殘留的粥漬。溫雪瑤用酒精衝洗她胃部，一點點把內容物掏出來。灰白色粉末沉在底部，像燒過的骨灰。
溫雪瑤取了一撮，放在銅碟裡，劃燃火折子。
火苗一跳，一股氣味竄出來——前半截是苦杏仁，後半截是腐草爛根。
她笑了。
“認出來沒？”溫雪瑤抬頭看陸雲璃，後者正站在帳口，眉頭沒鬆。
“斷腸草？”他說。
“提純過的。”溫雪瑤吹滅火，“而且是堿性提取，去掉了大部分刺激性，混在粥裡，喝的人根本嘗不出來。等發覺不對，毒已經入血了。”
陸雲璃走近一步：“和二十年前一樣？”
“不一樣。”溫雪瑤搖頭，“二十年前是純斷腸草，這次是斷腸草加寒髓散。前者殺人，後者掩人耳目。他們知道你會警覺寒髓散，所以拿它當煙霧彈。”
陸雲璃眼神一沉。
“更妙的是傳播方式。”溫雪瑤把銅碟推過去，“餓的人最不挑食，一碗粥能救十個人，也能毒死十個。你救得越多，傳得越快。等你發現不對，整片營區都成毒窩了。”
陸雲璃盯著那碟灰粉，忽然道：“所以井底那聲‘咚’，不是有人跳下去。”
“是有人把毒投下去。”溫雪瑤接話，“投完就走，連腳印都不留。”
帳外火光漸弱，棚子燒得隻剩骨架。溫雪瑤開始熬血清，藥爐咕嘟咕嘟響，她盯著火候，手不停攪。
陸雲璃走了。
他沒說去哪兒，也沒讓人跟著。
半個時辰後，他在城西一處廢棄藥坊停下。
門沒鎖，但門檻上有一道新鮮劃痕，像是有人拖著重物進出。他蹲下，指尖蹭了蹭地麵，有灰，但不是塵土，是草灰。
他抽出劍，輕輕挑開灰堆。
底下露出半片焦黑的花蕊，五瓣，邊緣微卷。
他認得這個形狀。
和二十年前滿月宴上，那個裝著斷腸草乾花的賀禮盒裡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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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收劍，窗欞突然一震。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無聲無息，直取後心。
他側身，箭擦過肩胛，釘入身後的藥櫃，箭尾還在抖。
第二箭緊隨而至，他橫劍格擋，金屬相撞，火星一閃。
第三箭從斜下方射來，直撲咽喉。
他已來不及回防。
一道破空聲從外院飛來，清脆如珠落玉盤。
算珠。
那支箭被擊偏，釘入地麵，箭簇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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