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壓箱底的朝服重新被宮人抬了出來,掃了塵,熏了暖香,每一角都熨燙乾淨,梳洗結束的烏憬就這般靜靜瞧著,是疑惑的眼神。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連吞個口水都困難。
無人敢對九千歲的心血來潮提起任何異議,像是所有人都習慣了。
拂塵也一句嘴都沒多過。
被宮人伺候著穿戴上時,少年天子四肢僵硬,從頭至尾,任人擺布,等那象征著天子的十二旒冕冠在發頂時,烏憬透過銅鏡看自己,隱約感到陌生。
陌生的是,鏡子裡的自己不倫不類,根本不像個天子,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隻是少年皮肉軟嫩,眉眼精致,若這隻是件尋常華服,倒也襯得出他通體漂亮的氣質。
合該是得讓人金枝玉葉地養著的。
緋紅官服的寧輕鴻朝他伸手,“烏烏,過來。”
烏憬恍惚地走過去,牽住寧輕鴻的手。
發白的指尖用力攥緊對方的手。
但這力道對寧輕鴻而言,隻是依賴下延伸出的緊張,就像個鬨脾氣的孩子,大人動動手指就能拂開。
烏憬被帶上了龍輦,他幾乎坐立不安地挨著身旁的寧輕鴻。
是,這是龍輦。
但一旁的九千歲卻比他這個天子更像個主人。
從養心殿到前朝金鑾殿的這半個時辰,像是對烏憬延緩的死刑判決。
他不知道寧輕鴻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突然、毫無征兆、稱得上荒唐地這麼做?
這種人不都是牢牢地把權力握在自己的手裡嗎?
為什麼一覺醒來,讓他去上朝?
烏憬想到電視劇中演的天子百官,氣勢恢宏的上朝場麵,他一個沒見過世麵的高中生不可能在那種場麵下還撐得過來的。
他要怎麼應對朝臣看過來的眼神?
他們會議論紛紛,問自己怎麼會上朝嗎?
不對,他是個傻子。
傻子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
害怕?大喊大叫?被嚇哭?
傻子會說“平身”嗎?
這人是想看他出醜嗎?
讓朝臣百官看清楚,大周的天子隻是一個笑話,應對他這個九千歲馬首是瞻?
“到了。”
耳邊響起一道溫和的聲音。
熟悉,卻讓精神緊繃的烏憬愈發緊張了,他下意識茫然地看過去,張張艱澀的唇齒,發現自己發不出能過耳的聲音後,又閉上嘴。
寧輕鴻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手從烏憬握緊的手中抽離,“發什麼呆呢?”他笑,“該下去了。”
烏憬又想去拽他的衣角了,“……哥哥。”他艱難地裝傻道,“陪,陪烏烏。”
寧輕鴻隻道,“要遲了,陛下。”
烏憬還沒反應過來,拂塵便上前來,“奴才扶著陛下下來。”他隻能順著那股力道下龍輦。
烏憬轉身抬眸,入目便是一座恢宏的大殿,天色未亮,昏暗中他隱約看到數不儘的白色台階,每兩側都站著提刀侍衛。
他身後也圍著團團宮人們。
像這是要他這個天子再登一次基般,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萬人之上的龍椅。
烏憬瞧見殿外拱手垂立的朝臣們,後知後覺,大周這早朝是大朝會,他心說百官是真真說小了,這規模足有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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