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澆打在如豆的重雨當中,賀九如趕忙推著貨車,在逐漸泥濘起來的鄉野小路上奔行。跑出一段距離,他眼瞅著前方路口佇立著一棵枝葉蒼勁的大槐樹,頓時像見了救星,跑到下頭避雨。
天地間蒼茫浩蕩,這場遲來已久的雨水仿佛自上而下的天河,綿綿地衝刷了賀九如的心魂,衝淡了昨夜目睹的血腥罪孽。
賀九如拍手跺腳,撣去肩頭和網巾上的水滴,再抓著袖口,大致擦乾車棚上的濕痕。做完這些,他想起來什麼,複又從車底下抽出個小抽屜,往裡麵拿出香火寶燭,在樹下掃出一個小空地,點燃一對香燭,雙手合十,誠心祝禱。
“老鷹,我謝謝你的見義勇為,出手相助。”他一邊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願你在打獵時總能抓到最肥美的獵物,也願你來世投胎成正果,不必再風餐露宿。”
完成了自己的承諾,賀九如便高高興興地坐下來,掏出懷裡的油紙包,打開來看,原是塊涼掉的粗麵餅子,夾著些糙口的清淡野菜。他也不在乎涼熱冷硬,一味大口咬著餅子吃,嚼到一半,又把水囊取出來,就著水吃餅。
吃完一個餅,雨還不停,賀九如坐了會兒,閒來無聊,再翻出縫在衣襟上的錢袋,把這次賣貨賺得的銅板一枚一枚地往裡填,填完了,他跟著掂掂袋子的分量,聽裡頭叮鈴當啷的清脆撞響。
賀九如笑彎了眼睛。
當日決心出來闖蕩,除了小貨車,他並不肯要老賀的多餘錢財,因此這全是他自己攢下的家業。開始時,隻是幾枚零散銅板,後來,銅板換成小塊碎銀,碎錢銀子再積打成水絲的小錠銀兩,待到湊夠十兩,便可打一個光光的足色大錠。
他為人又勤儉節省,不求衣食享受,這麼一兩一兩地湊下來,幾年光景,竟也有了二十餘兩的積蓄。
“再多乾兩年,”他自言自語地道,“攢夠三十兩,就回去找老賀,跟他開個小店!”
想到這裡,賀九如不由哈哈一笑:“他肯定叫我不要破費,隻拿這些錢成家立業,娶親生子……”
他的表情變得有點發愁:“唉,也不知娶什麼親……哪家的好女兒看得上貨郎?再說了,我也不想成親成家,誰知道我將來會遇上什麼樣的人?”
雨停了。
賀九如終止雜亂的思緒,把錢袋塞回去,繼續推著小車上路。
天空已經放晴,可他身後的那棵老槐樹卻仍然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暗影裡。賀九如無知無覺地走出一段路,槐樹的枝乾上,緩緩浮現出一張慘白的,尖長的人麵,眼窩如同黑洞,直勾勾地盯著貨郎的背影。
人麵重新融入枯死的槐樹當中,無聲地消失不見。
山路漫漫,縱使賀九如腳步不停,仍然沒能在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個落腳點。
“隻好露宿山林啦。”
他熟練地在樹林裡停下貨車,生起篝火,搭起一個小小的帳篷。好在盛夏的夜晚並不是很冷,吃掉一個熱熱的餅,賀九如蓋上薄氈,倒頭便睡,既然附近都沒有人,他也就不打算入夢了。
夜裡一陣陰風刮過,賀九如身前的篝火不甘地跳了跳,驟然熄滅。
四周陷入黑暗,再亮起時,是慘淡的月光映照山林。它在林間投下斑駁的樹影,也驀然照出了一張僵白的,非人的可怖臉孔。
那正是賀九如昨晚在夢境中遇到的東西,被極度恐懼的三仙稱之為“無相魔”的仙宮豢物。
它站在賀九如的頭前,怪異的長身幾乎折疊成兩半。它就這麼彎著腰,倒著打量賀九如的全身,那凹陷的,碩大的眼眶裡,滾著兩顆反方向亂轉的漆黑眼珠。它從頭看到胸口,再從胸口盯到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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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似乎無法理解,這個脆弱的活物究竟是如何將自己擊飛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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