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反問了牠幾個問題,然後這蜈蚣就給我一把刀,要我拿刀捅你,我拒絕,說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放棄朋友,牠……蜈蚣就生氣了。”
殷不壽聽了,半晌沒言語,片刻後才輕輕道:“哦。”
“你哦什麼啦?”賀九如道,“如果我知道它這麼難纏,我那一下就該推到牠的腦門上……還能再快嗎?牠追得好緊啊!”
殷不壽:“能。”
這一跑就是七天七夜。
殷不壽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人類卻無法做到這一點。情況很快就到了非常危急的程度,他們的乾糧,儲備在水囊裡的水很快都耗儘了,連日無雨,賀九如的精神還好,疲乏沒有過多地毒害他,可他臉頰無一絲血色,嘴唇也乾涸開裂,高高腫起的舌頭堵著喉嚨,令他的聲音無比嘶啞。
“我們,不停下。”殷不壽的語氣不自覺地焦急起來,“離開山,離開水,瘟疫的領地,我們不停下。”
“水,要是有水……”賀九如說了幾個字,乾燥如紙的舌麵摩擦著喉嚨,便使他即刻咳嗽起來,“……就,就好了。”
“出去喝水,”無相魔不會安慰,它永遠學不會人類或共情,或客套的禮節,它隻會承諾,然後實現,“出去,天上的水,給你喝。”
對著它,貨郎勉強擠出個笑容,他很樂觀,畢竟,他並不是獨自一人麵對仙宮的追殺。
第八天,山中已經不分晝夜,五瘟老祖的毒雲似乎籠罩了整個世界,然而空氣依舊是行至盛夏的毒辣炎熱。仿佛知曉他們的近況,要報複賀九如脆弱的人身,從四麵八方卷來的熱浪一波比一波更強,最後,殷不壽不得不將賀九如吞到肚子裡去護著——曾經日思夜想的願望,如今終於可以實現,無相魔心中卻沒有絲毫歡欣。
它要吃的不是一個病怏怏的人!它要吃的不是一個虛弱蒼白,走路也欠奉的人,他饑餓,乾渴,隻是蜷縮在它的身體裡喘息,它隻想要他活力四射地蹦來跳去,生氣就大叫,高興就大笑,被它咬頭的時候就揮拳頭打它……它隻想吃這樣的人!
對於仙宮,從前殷不壽心裡沒有多少恨意。它混混沌沌地生出意識,無師自通地知曉自由的滋味似乎不錯,所以它逃了,它吃了,它像拚拚圖那樣,一片片地填補自己殘缺大半的身軀,它不覺得自己在恨,正如天災不會恨一片貧瘠的農田,它的毀滅和吞噬更無需任何複仇的理由。
但現在,它開始恨了。
殷不壽近乎無措地擺弄著人類軟嗒嗒的身體,它直覺般明白,人不能睡,起碼現在不能睡,於是它戳著賀九如肚子上的軟肉,搖晃他的肩膀,控製著體內波湧的黑泥,一會兒把他推到這邊,一會兒把他搖到那邊……
“醒醒,醒醒,”殷不壽說,“不睡,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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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九天,賀九如就說不出話了。
如果人的腸肚可以承受它的漿液,它純黑無光的惡業,那麼殷不壽必定要給他喝了,無窮無儘地灌下去都沒所謂,可人實在是無法承受,即便是賀九如也不行。殷不壽摸到他的額頭和身體,感覺他是滾燙的一團火,衰弱地燃燒在自己體內。
這絕不是它樂意看到的結果。
他們還沒有離開五瘟老祖的領地,方圓千裡的連綿大山,猶如一圓炙熱的銅鍋,他們是奔跑在其間的渺渺小蟲,永遠在這個圓裡徒勞地打轉。
殷不壽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
人是會死的,沒有食物,沒有水,他們的生命很快就要枯萎。這是一種需要精心養護的生靈,它再不找水,賀九如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是一頭撞進五瘟老祖的圈套,還是先給人取來短暫的生機?
殷不壽不做過多猶豫,它立刻選擇了第二個選項。
很快,它就在漆黑的山林間找到了水源。
那是一眼氤氳流轉的清泉,透澈宛如水晶,散發著甘甜,涼爽的芬芳,殷不壽當即撲過去,它笨拙地舀起一汪水,灑落到賀九如的臉上,唇上。
賀九如沒有多少意識,他全靠求生的本能張開嘴,迎接救命的水,急不可耐地吸吮著殷不壽濕漉漉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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