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風 此時天光乍亮,金黃明媚的陽光擠過層層樹葉間的縫隙,形成一道聖潔的光束,如精心計算過般地照在了沈見青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遲疑著說:“如果你有什麼煩惱,可以告訴我。我們是朋友,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沈見青走近我,潔白的牙齒咬著下唇,看起來像個無家可歸又受儘欺侮的流浪狗。 如果說是流浪狗,那也是個漂亮的狗狗。 他低低地歎息一聲,沉默了很久之後才說:“她叫皖螢,是首領的孫女。” 果然,那天的老人就是這裡的首領。 “在這裡,沒有人能夠違抗首領的意思,首領就是這小小天地的主宰、神明。” 這簡直可笑! 現在都是自由社會了,怎麼還搞封建土皇帝那一套! “他們欺負你了?”我一把握住沈見青的肩膀,關切地問。 他比我高了一大截,雖然身形纖薄,但這個保護性的姿勢對我來說還是有些吃力。 要是沈見青再矮上那麼一點兒就好了我。這個想法驀地鑽進我腦子裡。 沈見青垂著腦袋,緩慢地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 這個模樣,不就是小孩兒受了欺負心裡委屈又不敢說的樣子嗎? 我篤定了心裡的猜想,說:“你別怕,現在外麵已經是法治社會了,沒有人可以隨意掌控你的意願。他們如果還敢欺負你,我們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沈見青聞言,睜著一雙無辜清澈的眼睛看我,滿懷希冀地說:“真的?外麵真的這樣?” 我堅定地點點頭。 “李遇澤,你不會不管我,會一直幫我?” “當然!” 得到我的保證,沈見青終於敞開心扉。 “我和皖螢算是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從十六歲開始,她就一直糾纏我。她是首領的孫女,我……我隻是個死了爹媽的人。我為了避開他們,隻能搬去了樹林裡獨住。可這段時間,她的糾纏越來越深,首領也在施壓,我真的快透不過氣了。” 原來是這樣。 真的沒了父母就失了依靠,這種行為和逼婚、搶親有什麼區別?沈見青說到底還是個年輕人,前半輩子就局限在這方寸天地,心思單純澄淨,哪裡能鬥得過他們? 我越想越同情他,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之前他們之間氛圍就怪怪的,沈見青這麼好、這麼心善的人卻對個姑娘眉不是眉,眼不是眼,我就猜裡麵藏著事。 “你別急。”我笨拙地安慰。這種事情我隻在電視劇裡看過,生活中哪裡碰到過? “我真的很害怕,從來都沒有人說過幫我……” 沈見青說到最後已然帶了哭腔。或許是心裡長期積攢的委屈終於爆發,或許是不願意自己狼狽的一麵被我看到,他猛然抬手,一把抱住了我,將臉藏在了我的肩膀上不讓我看。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我不知道他看起來那麼清瘦的身軀居然蘊藏了這麼大的力氣,他胳膊就像兩個鉗子,箍得我兩臂生痛,掙脫不開。 但我也沒有掙脫。在這個時候拒絕他的求救性的擁抱,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我也不太會安慰人,隻能輕輕抬起胳膊肘——上臂被他箍著完全動彈不得——拍拍他的後背,做著最簡陋的安撫。我們一時就這麼靜默地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林中靜謐清幽,連個鳥叫聲都沒有。沈見青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隻覺得肩上慢慢地溫熱一片,應該是他的眼淚。他的呼吸就響在我的耳邊,很低沉粗重,像是壓抑著什麼。我看不到他的臉,但也知道他肯定不想我看到他淚水滿麵的樣子。 哎,這樣一個少年,連哭都不敢放開聲音哭。 真可憐。 我更加同情他。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離開這裡?” 沈見青搖搖頭,臉頰的皮膚摩擦著我的脖頸,溫熱酥癢。 連帶著我的心也癢癢的,像有什麼東西要悄悄地生長起來,難以忽視卻也難以名狀。 “我不能離開這裡,氏荻山是我一輩子不能離開的地方。” 我歎了口氣,沒有再勸。其實話剛出口,我就發覺這個提議非常不妥。他這樣一個大活人出現在社會上,沒有身份證,沒有任何信息,沒有接觸過外麵的世界……根本活不下去,連工作都找不到。我可以幫助他一時,但總不能承擔他的一輩子。 過了一會兒,我視線一抬,忽然看到剛才那隻緋紅的蟲子又爬到我麵前的這棵樹上,停在我們臉頰邊,不動了。 這蟲子渾身緋紅,四條纖細的足,背部有自然的紋理,看起來妖冶美麗卻危險性十足。 我生物學得不好,沒見過這類蟲,怕它跳到我們身上,即使沒毒,咬出一身包也不好。 我不敢用手觸碰它,隻說:“沈見青,這裡有個蟲子……我們去那邊吧。” 沈見青終於把臉從我肩上抬起來。他臉上淚痕應該是乾涸了,但雙眼緋紅,看著好不可憐。 說來也奇,沈見青隻是看了一眼,那蟲忽然就不情不願地擺動四足,跳下樹乾,隱沒在了厚厚的落葉裡。 “沒關係,蟲子在我們這裡很常見的。” 我說:“要不要下山了?邱鹿小溫她們找不到我們肯定著急的。” 沈見青這樣,我也沒了繼續上行的心情。 沈見青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頭飾,瞪著兔子一樣的眼睛,局促地說:“讓你看笑話了。你,你不會嫌我囉嗦,不耐煩吧?” “怎麼會?!每個人都有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怎麼可能會嫌棄你?” 沈見青這才露出個心滿意足的笑,隻是聲音低沉:“謝謝,雖然你幫不了我什麼,但還是很謝謝你。” 我既不能帶他離開,負擔他的一生,也不能阻止這裡麵的人對沈見青的壓迫。其實沈見青這句話並沒有說錯,但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你有什麼需要的?如果我可以做到,我一定幫你!”我隻能許下一些口頭的承諾了。 沈見青說:“我現在不知道。但是等我想到的時候,你一定要不要忘了今天說的話。” 我隻當他沒有安全感。 他幫了我們這麼多,我自然無有不應。 下山的道路遠比上山要艱辛危險得多,階梯陡峭,而且有的石板還並不穩固,鑲嵌在泥土裡卻不斷搖晃。山道連個扶手都沒有,我下得顫顫驚驚,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很快就酸痛得不行。 沈見青神態自若,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