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執苗女 “我阿爸就在那個盒子裡。” 我下意識順著他的的話,看向供桌上的方盒,不可思議地說:“你父親在盒子裡?” 說完我才反應過來,沈見青應該說的是骨灰。 氏荻苗寨講究火葬,那必然會留下骨灰。外麵火葬之後,要麼會選擇讓逝者入土為安,要麼則把骨灰拋灑進山川湖泊。總之是不會留在身邊。聽沈見青之前說的,氏荻苗寨裡應該是會把骨灰撒進河裡,祈禱他日逝者能夠順著河流再次返回故鄉。 沈思源的骨灰,卻一直留在了吊腳樓裡?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一陣惡寒,又替沈思源感到無奈和悲傷。 “你應該把它埋了,或者按照習俗撒進河裡。” 沈見青上前去,很珍惜地擦拭了一遍骨灰盒,把它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供桌上,說:“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但我母親舍不得。” 沈見青低垂著眼睛,像是陷入到了某段回憶裡。他接著說:“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父親就一直臥在床上,我很少見到他,因為他的屋子門總是關著,我母親也不讓我去打擾他。” 風還在不斷從窗口灌進來,我感到有些冷,忍不住拉緊了領口。 “但我知道我父母肯定很相愛,因為我阿媽總愛給我講她和阿爸的故事。講她怎麼救下失足落崖的阿爸,講她們怎麼一見鐘情,講阿爸專門搭了鐵索來與她相會。每次講這些,阿媽的眼裡就亮閃閃的,像是有星星在裡麵。” 沈見青頓了頓,轉頭很專注地看我,接著說:“我幼時不懂阿媽的心情,但現在好像漸漸明白了。” 我透過沈見青烏黑的眸子,恍惚間已經看到了那個偏執又美麗的苗女。 “既然那麼相愛,為什麼不讓你父親自由出入,要把他關在吊腳樓裡?” 沈見青說:“關?那不是關。父親後來生病了,腦子出了些問題,總是容易亂跑迷路。我阿媽說,她很擔心哪一天會再也看不到阿爸了,所以才會這樣保護他。我阿媽臨死都舍不得阿爸,所以要我把他的骨灰保存在家裡,這樣她以後回來,總還能再看看他。” 光是聽著這些,我就感受到窒息。雖然沒有見過阿青和沈思源,也沒有親眼看到阿青做的事情,但僅是想想我就有些同情沈思源了。 原來愛真的會讓人喘不過氣。 我說:“這麼舍不得分開,可她還是被獨自埋進了墓地裡。” 沈見青聞言,臉色一沉,從追憶變為陰冷。他說:“當時我還小,拗不過他們。不過沒關係,過不了多久……”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後麵的話我沒有聽清。 說這些的時候,沈見青的神色很認真,絕對不是在編故事。在他從小到大,自母親那裡接受到的觀念裡,就是自己的父母是深愛著彼此的。 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根本就是病態的占有欲和控製欲罷了! 我忽然想到了很有名的羅生門的故事。明明同一個事情,或許還是一件並不複雜的事情,但從不同的人嘴巴裡說出來,都會變得不同,甚至有的還會大相徑庭。 因為每個人都會帶著自己的主觀想法去說故事,會把所有的事情描述成自己想象的或者對自己有利的模樣。 所有人都會下意識為自己辯護,把自己美化起來。 在阿青一遍又一遍告訴沈見青的故事裡,她和沈思源彼此相愛,彼此保護。 在皖螢的嘴裡,沈思源卻隻是個關在籠中的可憐蟲。 究竟事情真相是怎麼樣,他們有沒有真的相愛,或者相愛過,故事的主角們都已經逝世,答案也就隨之死去,無人可知了。 但在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沈見青所有的作為。 都說父母是孩子最初的老師,人會不自覺模仿父母處世的方式。很多人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理解,就是基於父母的言傳身教。 其中也包括愛。 但從來沒有人教過沈見青應該怎麼去愛一個人。 怎麼正常地、健康地去愛。 他看到的愛,都是占有、偏執與強求。 所以他也就這麼去愛一個人。 這太可怕了。 狂風不斷,似乎預示著大雨即將來臨。在風中,沈見青走上前來,說:“你怎麼用這種眼神看我?你覺得我很可憐?” 我搖搖頭,轉移話題說:“沒有,隻是有點冷。” 沈見青聞言,竟一把抱住了我。溫暖的體溫驟然從四麵八方包裹住了我,把風隔絕在外。 我聽到沈見青的聲音:“你可憐我也沒關係,你最好一直可憐我。這樣你就不忍心離開了。” 這也是他從阿青那裡學來的招數嗎? 他總是一邊示弱,又一邊強勢地拒絕所有他不喜歡的事情。 我僵硬著身子,沒有完全融入這個擁抱。但沈見青卻不介意,很固執地環著我。 我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供桌上那個曾經見過一次的蠱盅,心中一動,忍不住又問:“沈見青,那個是你的蠱盅嗎?” 沈見青回答:“是。” “那你會下蠱嗎?” “嗬嗬。”沈見青輕輕笑了兩聲,呼吸噴灑在我的臉側,有些黏膩潮濕。他說:“李遇澤,我不會下蠱。” 是嗎?這次的答案與之前一模一樣,但我不再是之前那個容易上當受騙的李遇澤了。 如果不會下蠱,那拿蠱盅來做什麼? 我心裡自然是不相信的。 日頭漸漸西沉,太陽已經掛在了山頭上。房間裡狂風大作,好像真的有某個人會乘著風不期而至。我在沈見青懷裡悶悶地說:“下去吧,天快黑了。” 沈見青低低地“嗯”了一聲,意味不明,身體也沒有動。我心中感到奇怪,隻見他正垂頭看著什麼。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原來我右腳腳踝上固定傷骨的木夾板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線繩崩斷、夾板脫落了。現在,木板正可笑地半掛在我的腳側,展示著它的功德圓滿。 應該是剛剛沈見青帶我上來的時候走得急,行動中我們都沒有太注意。 真是太大意了。 沈見青意味深長地說:“你的腳已經好了啊。” 我趕緊解釋道:“前幾天還有些痛的,這兩天恢複得比較好……” “那我們應該慶祝一下!”在我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的時候,沈見青長眉舒展開,笑意直達眼底,好像真的在替我開心一樣。 我硬著頭皮,怕他看出我一直在隱瞞病情,強自冷靜地說:“慶祝?” “對,應該慶祝的!”沈見青興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