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歲月 視線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視野聚焦,入目是吊腳樓青灰色的屋頂。 那樣湍急的水流下,我居然沒有淹死? 可……這裡是誰的吊腳樓? 吊腳樓。 我對它已經沒有了任何好奇。 我胸口憋著的那股氣瞬間就消散,如浸泡在水裡的寒意侵襲了我。 或許我折騰了這麼久,根本沒有出得去。 正在這時,房門突然被推開。 我心都提了起來,它在胸腔裡停住了躍動,等待著答案揭曉。 可下一秒,我卻看到了一個我以為絕對不會在這裡出現的人。 葉問笙老師。 我呆愣住,腦子裡木木的,甚至以為還在夢裡。 他,他怎麼在這裡? “李遇澤,你發什麼呆?腦袋暈嗎?”葉老師站在門口,平和地看我。 他已經快四十歲,但保養得宜,看起來也就三十歲出頭。臉上架著的金絲眼鏡讓他看起來嚴謹又肅然。 這是一副非常惹女孩子喜歡的模樣,而葉問笙的《民族文化探析》也廣受歡迎,學校裡很多學生都抱怨搶不到課。平日裡課堂上還有很多來旁聽的學生,把敞亮的階梯教室占得滿滿當當。 隻是現在,這張頗受歡迎的臉上滿是疲憊和擔憂。 “葉老師,”我想我現在臉上的表情一定很蠢,上前幾步不敢置信,“這裡是……哪兒?” 我雖然沒有淹死,但肺好像受了損傷,隱隱疼痛。我情緒激動,呼吸劇烈,胸腔擴張拉扯著肺如同撕裂一般痛。 我下意識捂住胸口。 “你沒事吧,李遇澤?”葉問笙推了推臉上的眼鏡,扶著我的胳膊,說:“這裡是安普的家。” “安普?”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那是帶領我們遊行硐江苗寨的導遊,也是葉老師向我們推薦的導遊。 這時,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了門口。如果不是我早有準備,我甚至認不出來。 安普一改之前的邋遢形象,麵容也不是胡子拉碴的,而是被精細地整理過,顯露出他原本粗獷英氣的麵容來。 “你小子,真的命大。別人看到,你的時候,你死抱著根,木頭飄在灘上,大家都以為你死了。撈上來,隻出氣兒,不進氣兒。”安普一進來就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你葉老師跑到醫院認你,差點兒嚇死!” 居然還是那棵橫生的樹救了我。 我心裡一動,說:“你們一直在找我……邱鹿她們三個呢?她們怎麼樣了?” 我話一出口,葉老師臉色就變得灰暗,垂下頭。安普則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我說:“你們四個,失蹤之後,葉老師就過來了。他一直,很著急,也很擔心你們。之前,溫聆玉帶著另外兩個從山裡出來,但是沒見著你,葉老師也不肯走,執意要找你。” 葉老師說:“是我考慮不周。我以為有安普帶著,你們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其實當初不應該同意你們來苗寨調訪的申請。” “那……她們幾個現在怎麼樣?”我忍不住追問。 葉老師深吸一口氣,說:“溫聆玉已經回學校。邱鹿和徐子戎腦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害,都回鹽城去治療了。徐子戎還好,邱鹿的情況不太樂觀。” 腦部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害……就像阿頌那樣嗎? 還是說,徹底變成了蠱蟲的傀儡? 我呆愣愣地坐在床上。 葉老師說:“他們救起你之後,已經在醫院給你做過檢查了。你放心,你沒有感染他們的那種寄生蟲。” 寄生蟲……葉老師以為那是寄生蟲? 我抬起頭,剛要說話,卻對上了安普警誡的眼神。 我的話頓時就卡在了嗓子眼。 安普這個時候說:“葉老師,你也去休息吧。這麼多天,連搜山的,救援人員放棄了都,你還在守著。現在這後生醒了,你也好好合眼,休息一下吧。” 葉老師的確眼睛浮腫,隻是在鏡片的遮擋下不那麼顯眼。他遲疑了一瞬,我趕緊衝他點點頭,葉老師便“嗯”了一聲,出門去了。 房間裡隻剩下了我和安普。 安普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在我渾身不舒服的時候,他才說:“我以為你不會出來了。” “什麼?” 安普叉開腿在我麵前坐下,說:“他們三個出來的時候,聽溫聆玉的話,我回去找過你。隻是遇見了那個從前常來苗寨裡的小後生。” 他說的,是沈見青? “那個俊後生,對我很不客氣,讓我不許,再找你。他說,你很喜歡他,決心留在氏荻山裡,叫我別再來尋你,給自個兒找不自在。” 還有這些事情,我竟全然不知。 “我……” 安普擺了擺手,打斷道:“我不管別的,我是要告訴你,葉問笙一直沒有放棄過找你們。我勸過葉問笙,說你可能死了。隻是他不肯放棄,連搜救隊走了都,他還天天進山找人。真的很辛苦。” 安普接著說:“所以,你有什麼事情,心裡,如果有怨恨,也別怪罪到他頭上去。要怪,也怪你們自己,不聽我的勸告。” 安普是來替葉老師說話的。 說句實在話,我身陷在氏荻山的時候,自然有崩潰懊惱的情緒。我也常想,要是我當初沒有來苗寨就好了,沒有接葉老師的這個課題就好了。 但我後悔過,卻從來沒有怨恨責怪過葉問笙。 “我從來沒有怨恨過葉老師,”我直視著安普的眼睛。 “那最好。”安普勾起嘴角笑了笑,粗獷的臉上是真心實意的滿意。他又說,“另外第二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把氏荻山裡的事情說出去。” 我目光一凜:“為什麼?” 他是知道氏荻山裡的苗族存在的,當初安普帶我們去調訪時就已經說漏過嘴。 安普壓迫性十足地說:“苗族內部的事情,我不想,與你多說。硐江苗寨,本來與氏荻苗寨,屬於同一支苗裔,隻是漸漸,與漢人交往,分出生苗與熟苗來。生苗的存在,本就是得到了默認,你若,宣揚出去,不僅是給我們苗人,惹麻煩,也是為自己,惹麻煩。我們苗人重情又固執,對待仇人,是不嫌麻煩的。” 他這是在威脅我了? 我說:“我不想惹麻煩,可我的朋友們……” 安普截然說道:“這也是你的朋友,那個叫做溫聆玉的小姑娘的意思。” 我愣住:“小溫也這麼想?” 安普點點頭:“她離開的時候,主動表示過會對裡麵的事情守口如瓶,絕口不提。” 為什麼?難道小溫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