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譴翻攪不息,黑霧就像海潮巨浪,從山坳撲出來。
張岱幾乎是滾下山的,他爬站起來一回頭,看見了漫山遍野的黑色,帶著浮動的淡金色印記八方奔湧,朝著山道、驛站、村野和門樓……
那些地方有數不清的人,對即將臨頭的災禍無知無覺。
他可能闖大禍了,張岱心想。
但黑霧緊逼在後,他隻來得及朝那些地方匆匆望一眼,便開了一道陣門,逃出生天。
那是那一天的酉時,暮靄沉沉,不知哪座山寺的和尚剛敲第一下鐘。
塵不到正在千裡外的某地解一個大籠。
鐘聲模糊傳來的時候,籠中虛相將散,數不清的塵緣被他悉數納下。
他正要修化,就見金翅大鵬攏翅落地,遞了張剛收的紙箋過來:“大小召傳過來的。”
塵不到將折了的箋子展開,就見紙上寥寥幾筆,畫了山和樹,還點了一大一小兩個相連的墨團。
老毛伸頭去看卻沒看明白,指著墨團問:“倆丫頭又打什麼啞謎?”
“看不出?”塵不到合上紙箋,噙著笑:“樹上長雪人了。”
“啊?”老毛眨了眨烏溜溜的豆眼,又立馬“哦”了一聲——
是聞時上鬆雲山了。
“那咱們……”老毛問。
塵不到掃了一眼指間纏繞的黑霧,說:“送了這些,先回山。”
他把回好的紙箋放出去,給大小召留了句玩笑話說:哄他給我烹壺茶,你倆看著點人,畢竟雪堆的,別化了。
這地方在南,鬆雲山在北,相隔三千餘裡。
普通人連車帶馬也要走上很久,於他們而言則快得很,開一道陣門的功夫而已。酉時動身,頂多三刻就能到山頂,剛好夠煮一壺茶。
這本是數十年裡再尋常不過的一刹,老毛的眼皮卻忽然跳了起來,莫名一陣心慌。
他聽見遠山的鐘聲敲了第二下,“當”的一聲。正要開口,就見塵不到腰間掛著的白玉鈴鐺輕磕出響,無風自顫。
有一瞬間,他們主傀二人都怔了一下。
接著,老毛滿身的鳥羽虛影便炸了起來。因為他知道,這白玉鈴鐺是連著山坳那個陣的,輕易根本不會響。
一旦響了,就是大事。
他看見塵不到手握玉鈴闔上眼,因為傀和傀主的聯係,他跟著塵不到目睹了那座山坳周圍黑霧肆虐的景象——
兵荒馬亂,哀鴻遍野。
活物像被吸乾的枯枝,在被黑霧包裹的瞬間變得乾癟萎頓,倒落在地。
尖叫混雜著雞鳴狗吠響成一片,到處是四散奔逃的人,還有不知誰家的小孩無措地站在田道上,張著嘴哭嚎。而海嘯般席卷而下的黑霧就在他身後,近若咫尺。
老毛甚至忘了這隻是他相隔千裡看見的虛景。巨翅瞬間張開,似乎要替那些人擋下滔天災禍。
那一刻的景象逼真極了。
他仿佛能感覺到颶風掀開了他所有翅羽,黑霧遮天蔽日,迎麵而來,墨色和鎏金巨翅即將鏘然相撞——
老毛眯起了眼睛,卻沒等到預想中的衝擊。
……
黑霧刹止在了鼻尖前,濃黑表麵隱隱浮動的淡金印記幾乎掃碰到了他,卻沒有真的碰到他。
那些景象就倒映在他瞳孔裡,一瞬間拉長得猶如一百年——
他看見成災的黑霧突然極速退開,像巨浪倒吸,自何處來回何處去。
那黑霧來處是山坳,而陣局的陣眼是塵不到本身。
災禍不會無端消散,陣局也不會平白倒轉。是塵不到在千鈞一發之際,將那些奔湧四散的統統收束回去。
這是最快的辦法,也是當下的唯一。
因為除了塵不到,這裡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壓下那樣滔天的禍事了。
所以老毛最初是慶幸的,還鬆了一口氣。
塵不到修化過數以十萬百萬計的塵緣,剛剛這一場,不過是其中之一。難雖難,卻無傷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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