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那天夜裡,他來了。
他還是沒有碰她,床很大,兩個人各睡一邊,她不敢往他身邊靠,又怕羞不敢睡,隻好拚命找話題跟他說,偶爾偷偷看一眼,發現他閉著眼睛聽著,嘴角揚起,眼梢垂下,似喜又似悲。
他們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了每天夜裡各自睡在床的一側,熄了燈低聲說話,她總有很多事跟他說,慢慢的,他偶爾也回應她一兩句,她很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她,還記不記得八年前的事,她猶豫了很多天,終於鼓足勇氣問他,還記不記得從前見過我?
許久,聽見他淡漠的聲音,記得。
他明明記得,卻並不像八年前那麼待她了。薑知意心裡發著苦,失望又失落,才明白同樣的經曆,原來並不能讓身處其中的兩個人生出同樣的情意。
秋天到了,她從山裡移栽過來的野菊開了,她剪下頭一茬花骨朵給他做了桑菊香囊,石青湖絲的袋子,銀線鎖邊,那天夜裡下了雨,很冷,她睡迷糊了不小心擠進他懷裡,他抱住了她。
她以為他們要好了,可第二天一早,他送來了避子湯。
避子湯,又酸又苦的味道,可真是難喝啊。薑知意仿佛又聞到了那令人厭惡的氣味,想要躲開,可怎麼也醒不過來,極力掙紮中,又聽見了哥哥的聲音:“她再不醒,我要你的命!”
還有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薑將軍好大的威風,沒有脈案不知情況,你就是殺了老夫,老夫也沒法醫!”
哥哥又跟人吵架了,每次碰到她的事,哥哥總是格外容易與人起爭執,小時候誰家小孩若是敢欺負她,哥哥必定要幾倍討回來,當年她堅持要嫁給沉浮時,哥哥更是憤怒,差點找沉浮拚命。
是她錯了,她真該聽哥哥的話啊。
帶著繭子的大手撫著她的額頭,哥哥耳邊在喚她的名字,薑知意很想叫一聲哥哥,很想告訴哥哥自己沒事,可眼皮沉得很,任憑她怎麼努力也睜不開。
恍惚中,又聽見先前那男人的聲音:“我想起來了,朱太醫似乎前陣子才給令妹診過脈,你快讓人去找他來,一同參詳參詳。”
哥哥駁回去了:“朱正是沉浮的走狗,不要他!”
太醫朱正,沉浮的心腹,那落子湯就是他備下的吧?大夫本來是該救人性命的,如今,卻幫著沉浮來殺她的孩子。
是誰告訴她沉浮會給她落子湯?對了,是那個醫女,白蘇。
她軟軟款款地從階下的陰影走出來,她說院門從外頭鎖著呢,夫人出不去的,她扶著她回了臥房,她悄悄告訴她沉浮已經備好了落子湯,她帶著笑問她,夫人,你敢不敢信我一次?
她跟長姐真的好像啊,可細看還是不一樣的,長姐是溫柔寬容的,白蘇是聰明狡黠的,長姐目光清澈,白蘇卻總是微微低眼,又從眼梢處忽地瞟人一眼,分明是清麗的容貌,這麼一瞟,便有了煙視媚行的味道。
她並不信她,然而那種境況,她沒什麼選擇。沉浮不會讓她留下孩子,更不會讓她帶著孩子和離,就算她種種僥幸都躲過了,趙氏也不會讓她獨自擁有這個孩子。
這個世道,女人要想按著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可真是艱難啊。白蘇這麼說著,圓而媚的眼睛瞟著窗外,帶著笑歎口氣,夫人應該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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