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日尋春(三)
一路而來, 持盈並沒有多話,也未曾流露出離別的不舍。
季珣細心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情緒不高, 便揣度著她大抵是把心思都藏在心底, 不好直言, 於是替她綰了綰被風吹亂的碎發。
“你且等一等,待把手頭的事務處理儘了,我便來赴你之約。”
赴她之約……
她不禁垂首一笑。
是她情動之時說出的與他遠走高飛的約定嗎?
那時她滿腦子隻有感情, 可謂是拋了理智,如今回過神來, 卻不由有些猶豫。
她真的願舍棄自己在北境闖出的天地, 與他去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 重新開始嗎?
若是從前, 她定毫不猶豫地願意與心上人雙宿雙飛。
可經曆了這樣多的事情,她忽體會到為何民間話本中的負心之人, 大多都是男子。
女子養在深閨, 心中自然隻能看見後宅的四方天地,可當她們一旦走出去, 便是廣闊山海。
但走出去, 是一件極難之事。
她們需要承受著世人的不解, 近親之人的指點,以及不守婦德的譴責。
可這樣的無垠天地,男子輕而易舉地便能遇見。
當一個人站在山海之巔, 將四方景色儘收眼底之時, 還會甘於回歸平淡嗎?
她側首看向身旁的男子。
那麼……他為何願意呢?
他當真愛她至此嗎?
可她此時也不好說什麼掃興的話, 隻為他整理一番衣襟,囑咐道:“不必心急, 先以正事為重,我會在北境等你。”
她會等他。
這樣的情話他等了許久,終於自她的口中聽見了。
仿佛蜜在心中漾開,繼而蔓延至了他的眉梢眼角,瞳仁中墨色深沉,似是泛起層層漣漪,再將她包進了溫柔的漩渦裡。
持盈沒想到一句隨口之語,便足矣令他如此滿足,不禁心虛地撇開目光,垂首清了清嗓子。
他卻隻把她的舉動當作是女兒家的羞態,最後依依不舍地望了她一眼。
“江邊風大,你快些回去罷,待你走後,我便也回京了。”
“不是說好我來送你嗎?”她抬眸不解。
“你親送我至此,我目送你回去,這才算披心相付。”他撫了撫她的發頂。
不知為何,這樣親昵的舉動總是會令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也總是喜歡揉她頭發,卻又令她心生寒意的男子。
“別拗著了,快回去罷,當心著涼。我不在,可沒人這樣體貼地照料你了。”
“好。”
她輕聲應下,壓下心中的雜念,攏了攏披風,翻身上馬。
馬兒將將走出一步,她勒住韁繩,回望過去。
“你要記得想我。”
偏偏未等他回答,她便打馬離去。
隻一句話,他便更不想走。
可真是惹人心顫。
他心中喟歎一聲。
女子的背影愈來愈小,身後的披風飄搖著,宛若一麵指引著他的旗幟。
隻待她在他的視線裡變成一個小圓點,到最後消失不見,他才喃喃出幾個字。
“阿盈,你會原諒我嗎?”
原諒他從前的獨斷專行,原諒他如今不得已的欺騙,讓他獻祭他至高無上的權位與後半生的全部時光,來好好彌補。
之後的日子,持盈無心去想起王時,而是全身心投入到她的複仇計劃之中。
她每日奔波聯絡,又要抽空探望安養在她府上的思虞,隻有夜深人靜時,才有片刻閒暇時光。
縱然如此忙碌,她卻未覺難捱,隻覺得分外充實。
她逐漸覺得,她當初不該如此自私地要他留在自己身邊。
若是能各自安好,也未嘗不可。
冬去春來,夏走秋至,在楓葉初染的時節,思虞的孩子亦滿月了。
這天,她正張羅著那孩子的滿月宴,下人卻神色凝重地匆匆來報。
“姑娘,門外來了好些人,各個都帶著兵器,說是要見您。”
她許久未收到王時的書信了……
難道,難道是季珣?
他察覺了他們的關係,故而遣人來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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