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虧欠
衛川和徐妄在天台回溯時，沈東正在戲曲社紮根的百年書院內，幫茶館老板的外甥抬冰櫃。
老板是個老學究，滿口茶文化就是中華文化，怠慢不得，即便茶館生意每況愈下，他也不肯調整經營模式。老板膝下一兒一女，都去了大城市發展，手頭閒錢一把，不指著這家店過活，自然由他折騰。
最近一個月，老板身體抱恙，想讓兒女回來繼承家業，無果，賭氣要將茶館盤給外甥。外甥大喜過望，趁老板火氣正盛，乾脆先斬後奏，給他報了個旅遊團送出門瀟灑，自己偷摸搞來套秘方，保留茶館後半部分的雅座，前半部分則改成時興的網紅打卡區。
小梅跟老板外甥介紹了沈東，講他活好錢少人麻利，肯定能搶在老板回來前做完粉刷。
這單生意，沈東其實不大想接，總覺得不厚道，但他又想儘快攢夠兩萬五，逼徐妄收下。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台二手冰櫃，是老板外甥準備用來冷藏材料的，讓沈東幫忙運進操作台。兩人一前一後端著機器，剛踏上一級台階，沈東眼前猛地閃過幾幅畫麵。
他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耳畔便乍起嗡鳴，心臟旁似乎多了個器官……不，活物，蠻橫地衝撞百骸，仿佛沸騰的樹脂，粘稠滾燙地翻湧著，試圖崩裂血肉穿膛衝出！
他感到喉管被擒住，未能捕捉的畫麵退化成光斑，五顏六色，活像雜亂的遊魚，在晶狀體內反複鑽探、來回逡巡，蓋住所有視野。神經性的疼痛催促他調用四肢逃命，理智卻告訴他——發生了什麼。
千裡之外某個地方發生的事，如同一枚炮仗，炸醒了他體內的東西。
“……傅、師傅？”老板外甥嘹亮地喊了一嗓子，“喂！你咋了？！”
沈東倉皇回神，怔愣地看著手裡冰櫃，半晌才憋出一句：“沒事。”
“用點力啊，”老板外甥不滿，“我胳膊要斷了！”
沈東忙道“對不起”，甩開黏著在神經末梢的刺痛，將冰櫃抬進茶館。
塗料還沒買，他緊趕慢趕去了趟裝修市場，運回幾大桶擱在操作台旁，方便明天輕裝上陣。
離開書院時，夕照如血，有不認識的飛鳥炮彈般掠往高空，一頭紮進雲間，失去了蹤跡。沈東眯起兩眼望著胭脂色的雲，竭力回憶之前閃過的畫麵，卻怎麼也想不起看見了什麼，他渾身難受，沒來有的有些恐慌。
像看見夷則擦刀時那樣，恐懼即將降臨的未來。
可恐懼歸恐懼，他找不到源頭，隻能長歎口氣，拎好工具箱，打算找家小店吃碗肉絲蓋飯，撫慰忐忑不安的心。
周末的商業街人頭攢動、沸反盈天，沈東規避了幾次碰撞，搜索著自己能負擔的店鋪，忽然見不遠處的人堆裡擠著個女孩兒，打扮清涼，畫著豔麗妝容，滿臉笑意地將傳單往紅男綠女間塞。
幾乎同時，女孩兒也看見了沈東，她兩眼一亮，搖起胳膊喊：“東哥！”
是周靜怡！
沈東如果有尾巴，此刻必然蓬鬆如雲。
他快步搶到周靜怡身前，一把按住那疊傳單：“你在乾嘛？！”
“發傳單啊。”周靜怡渾然不覺有問題，遞給沈東一張，“有空來玩~”
那是附近一間酒吧的活動傳單，排版花裡胡哨，五彩斑斕的黑色大字棒槌似的往沈東頭頂砸。
“你……”他語無倫次，“你在上班？這個地方？”
“你瘋了？”周靜怡瞪他，笑盈盈給路過的一對情侶發張傳單，抽空解釋，“我從一個大學生手裡接的活，就是發傳單，我三他七，虧死了。不過我找不到其他工作，隻能先乾著。”
沈東錯愕：“你為什麼要工作，不上學了？”
“上啊，周末乾點散活。”
沈東拉住周靜怡，百思不得解：“你才多大，畢業了得乾一輩子活，現在急什麼？”
周靜怡讓他騷擾得心煩，想甩開擒拿，奈何力量拚不過。
她無可奈何，隻得嗆出一句：“我媽失業了。”
沈東愣了愣神，卸了手上力道，周靜怡便掙出去，繼續忙活著拉客。沈東看不過眼，搶過傳單幫忙派發。
好不容易將最後一張送出去，他問周靜怡吃沒吃飯，周靜怡搖頭。兩人找了家亮堂的炒菜館，沈東讓周靜怡點菜，周靜怡叫了兩菜一湯，給自己加了條鹵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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