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亂流
這片區域沈東不熟，很快迷失在陌生的巷道內。也不知是那少年作祟，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周遭一片死寂，無車馬人聲，亦無風動葉響，空曠淒清的長巷裡，隻剩沈東淩亂的腳步和擂鼓般的心跳。
古籍中九個頭的神怪不少，徐玖、鬼車都是，此外還有開明獸、九嬰、相柳……但這類神怪稱得上大名鼎鼎，無論少年是什麼，都沒理由咬著他不放。
難道身上沾染的氣味太濃，惹得中南海領導走基層了？
胡思亂想間，沈東掏出手機想找徐妄求助，卻聽那頭道：“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沈東萬分崩潰，強壓頭痛拐進條巷子，眼見不遠就是馬路，忙將兩腿掄出殘影。可沒等他跑上幾米，光線驟然一暗，九條脖子猙獰蠕動的少年闖入視野，直挺挺攔在巷口。
九顆腦袋不停搖擺著，豁開九張嘴囁嚅：“好香啊……好香啊……”
聲音層層疊疊，厚重如石牆般向沈東壓來，迅速膨脹成地裂山崩的巨響。沈東倉皇捂住耳朵，扯著嗓子問少年想乾什麼，對方毫無反應，在隆隆轟鳴中邁步逼近。
頭快要炸了，此前尚未消退的鈍痛仿佛結成尖銳土塊，在顱腔內與巨響共振，幾乎攪爛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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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東忍無可忍，難得罵了個臟，手背一揩下巴冷汗，眨眼喚起時間光帶。
白光瞬間漲滿長巷，將天地萬物悉數吞沒，伴隨著震顫心神的低吼，一尊狀如岩羊的九頭巨獸踏碎長河，直奔少年撲去！
然而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
無垠雪白覆蓋住沈東雙眼，沒有少年，沒有巨獸，沒有長巷，甚至沒有沈東自己。
他驚惶舞動四肢，能感覺到汗珠滾落鼻梁的細癢，也能感覺到手背擦拭皮膚的觸感，但視網膜接受不到任何信息，除了茫茫白光，一無所有，就像……
就像瞎了一樣。
沈東懵了，一麵用力揉搓眼睛，一麵抻長胳膊摸索牆壁，很快按上片濕冷的硬物。他扶著牆體往前走，試圖脫離這條詭異的巷子，誰料掌心驀地一空，牆壁似乎憑空消失了。
也是在這一刻，沈東重獲“光明”。
但隨之而來的，是被極度壓縮的天地萬物。
白芒如浮霧退散，嘔出此前吞沒的一切，無數信息仿佛未被消化的粘稠穢物，鍍上薄薄血色，前赴後繼湧入沈東視野。
長巷是草長鶯飛的曠野，山巒是睡滿屍骨的頑石，湖泊是傾盆而下的暴雨，暴雨是奔騰向東的河川，頑石是坍塌朽敗的牆垣，曠野是熙熙攘攘的鬨市……爬山虎變作參天大樹，蔥蘢密林噴出漫天木屑，地麵既是絨毯，也是泥濘土道，蒼穹既是璀璨星河，也是長寬不可計的熒幕，前後左右，內外上下，一切都在傾覆又重塑，重塑又潰散。
沈東看見兒時的自己，被一條麻繩拴在樹下，啃著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草，指著披掛甲胄的軍隊哈哈大笑，又看見衰老的自己，伏案奮筆疾書，灑金宣紙上落下一個個蚯蚓般扭曲的字符，他以骨骸之身前行，在墳墓中長出血肉，又以發育不全的雙眼窺探世界，於羊水中結識老唐、杜哥。
時間被打碎了，本該線性發展的事物七零八做地擠作一團，長成小山般高大的肉瘤，鼓出人眼、鷹眼、蛇眼、羊眼……
無數形狀各異、色澤不同的眼球裂開口子，或朗聲大笑，或悲愴慟哭，或綿綿囈語，或長篇闊論，聲音化為文字灑落四方，複現話語中提及的人、事、物，熙熙攘攘碾過沈東，向更廣闊的天地奔襲，又皺縮成五顏六色的光點，鑽進他僵直的肉身。
太亂了，太吵了。
世界在崩塌，肉身在消解，他清晰地體味著細胞由分裂到衰亡的進程，混亂地理解著皮囊從腐敗到鮮活的逆旅。他顫抖地去摸手機，破碎的時間讓他上一秒感覺到機身貼上耳朵的涼意，下一秒卻覺得自己尚未買到合適的電器。
誰來救救我……誰能……徐妄，你在哪兒……
徐妄在哪兒，得從沈東撥出第一通電話時講起。
山中居1805室內，虛空侵占一切，無邊黑暗裡，五具赤裸人體喘鳴著結成座椅，將一個孩童高高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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