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列車
當晚，沈東提不起一點胃口，他打開冰箱翻出兩天前的肉包，就著涼水囫圇下肚，倒在床上很快睡著了。
本以為乏成這樣應該能睡個好覺，奈何夢境層層疊來，他似乎又去往了另一條時間線，陪奶奶散步，和父母長談，關心妹妹獨自在外生活得好不好、學業順不順利，偶爾八卦她的感情，再被她八卦回來。
於是沈東尷尬悶咳，周遭場景倏忽變化。
他闖入一片曠野，驕陽下黃土壘砌的祭台簡陋卻巍峨，不見塑像，也沒有任何顯示所供是誰的物什，但粗糲石桌擺滿陶罐，內裝黍粒或米酒，正中捆紮一頭傷痕累累的黑豬，足見祀者的虔誠。
人們麻衣葛裙，迫切盯著族長與隨行後生，族長便將曬得發白的羊頭骨捧高，沉聲誦念著什麼。後生躍上祭台，石刀攮進畜牲左頸，稠血噴湧而出，撲簌簌染紅頭骨。
族長立時跪拜，人群紛紛效仿，不多時，就聽後生高呼：“橫紋！是橫紋！”
殷紅骨頭炸開清晰可見的紋路，族長如奉神諭般膝行登台，朗聲昭告：“神已受饗，風調雨順！”
“風調雨順！風調雨順！”
黃土地承接了一個又一個響頭，在夾雜著歡呼的鼓點中，人群服飾開始更迭，雖仍是上衣下裳，以粗麻粗葛為主材，以黑白為主色，以幾何紋或動物紋為主樣，但沈東看得出不同，仿佛一眨眼功夫，歲月已過百年。
時光流逝間，叩拜者不再擠擠攘攘，祭品不再滿滿當當，曾堅實的高台亦風化開裂，最終徹底坍塌。於是廢墟裡鼓出一泡虛影，像是人形，又像獸態，沈東看不明確，隻知對方佝僂身子，手持一把竹簡刻板地繞台奔走，忽然振臂悲鳴。
“忘卻了，忘卻了！”
話音未落，虛影跑將起來，揮舞竹簡奪過沈東眼前，而後，他看見了徐妄。
幾米之外，日月山神人一襲素衣，目光緊追著虛影移動。虛影哀嚎不止，不顧一切衝向村落，可無論祂如何努力，人類社會仍離祂越來越遠，竹簡散落一路，祂頹然立在膨脹的日光裡，宛如迷途稚童放聲大哭。
當村落建起高牆時，虛影消失了。
沒有揚起粉塵，也沒有“砰”的動靜，祂仿佛從未出現過，在沈東視野裡突兀地、急促地——消失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徐妄沉默著，行過虛影踏過的土地，彎腰拾起一根根竹簡，用衣袖仔細拭淨汙垢。一陣風自遠天刮來，“嗚嗚”聲如訴如泣，徐妄便抬起頭，看向漸次熱鬨的城郭，沿著進出城門的車馬而上，一直望進如洗碧空。
沈東跨出幾步，伸手去攀徐妄肩頭，五指卻穿了過去。
他在夢裡，不在彼時，他無法影響那個時間點上的一草一木，也無法將寬慰從千年後帶到徐妄耳邊。
“救我……”
有別的聲音來了，徐妄側過頭，認真傾聽著。
沈東找不到發聲者，但求救如浪濤翻湧，霎時席卷天地。
“救救我……救救我……”
或低啞或空靈的呼喊交織成團，徐妄摩擦著竹簡，任由無形大網將自己牢牢困住。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沈東駭然驚醒，才發現自己捂緊雙耳蜷縮著，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他掀開被子，半靠在床頭，越過窗洞遠眺不見星子的夜空，久久沒有動彈。
你那輛列車上，他想，充斥著這樣的聲音嗎？
後半夜，沈東都沒睡沉，幾乎翻身就會醒，渾渾噩噩地胡思亂想一陣，再淺淺睡去。以至於次日下床洗漱，鏡子裡映出張胡茬密布、眼窩淤青的臉，他嚇得險些一拳悶出去。
早飯自然略過了，他行屍走肉般給手機充上電，又被滿屏飄紅的未接來電驚得瞪圓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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