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不再覺得冷了。
她站在原地,不再後退,也不再前進,隻是隔著那短短卻仿佛天塹般的距離,仔細地、一點一點地地打量著沈照山。
幸好他來了,自己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他了。
崔韞枝想。
火光跳躍在他狼狽不堪的臉上,鬢發淩亂地貼在蒼白臉頰上,隻有那雙眼睛,那麼熟悉。
他胸膛劇烈起伏,握著火把的手抖得那麼厲害,連帶著火光都在瘋狂搖曳,將他眼中那份深不見底的恐慌和脆弱,照得纖毫畢現。
你看起來真害怕啊,比我還害怕。
為什麼呢,沈照山?
崔韞枝想,她應該是瘋了。在這樣的時候,在這樣的地方,看著他這副為她失魂落魄、肝膽俱裂的模樣,她心底竟然湧起一絲……一絲微弱卻真實的……高興。
原來,他也是這般在意她的。
原來,他沈照山,似乎……也是很喜歡她的。
這份遲來的確認,像一滴滾燙的蜜,滴落在她早已枯竭絕望的心田,帶來一絲奇異的甜,旋即又被無邊的苦澀淹沒。
可惜……
身下吹來的寒風更加凜冽,帶著山雨欲來的濕氣。四周的呼喊聲、火把的光點,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鎧甲摩擦和急促的呼吸聲。
大部隊馬上就要到了。
崔韞枝對著沈照山,輕輕地、柔柔地笑了笑。那笑容綻放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在搖曳的火光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郎君,”她的聲音很輕,被山風一吹就散,卻又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囂,落在沈照山耳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決絕,“你不要過來了。”
沈照山原本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如同靠近受驚獵物般向她挪動的那一步,驟然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猛縮,心臟仿佛被那隻無形的手攥得更緊。
崔韞枝看著他瞬間凝固的動作和更加慘白的臉,那抹笑容更深了些,眼角卻有冰涼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滑落。她本想笑著道別,可眼淚卻背叛了她的意誌。
更多的人影出現在沈照山身後的火光裡,火把的光芒瞬間將這片小小的崖頂照得亮如白晝。無數雙眼睛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崔韞枝不知道沈照山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如此龐大的山林中精準地找到她的。
但這都不重要了。
她看著沈照山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沈照山,你不要再過來了。不然,”她微微側身,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無底的黑暗,“我現在就跳下去。”
沈照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熟悉的、視死如歸的決絕。
那不是威脅,是事實。
他像被釘在了原地,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
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要……殿下……韞枝……”他終於擠出聲音,幾乎帶著泣血的哀鳴,“孩子……孩子還那麼小……我們……我們還沒有給他起名字……”
他絕望地抓住這唯一的、渺小的希望,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牽絆住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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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等她,等她緩過來,等她親手為他們的孩子賦予一個名字,賦予一個開始。
崔韞枝的目光變得更加溫柔,如同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她輕輕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滾落。
“郎君,”她喚他,聲音哽咽,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從知道孩子在我肚子裡的第一天,就在想,該叫什麼名字好呢?”
她頓了頓,仿佛在品味那個早已在心中盤旋了千百遍的名字,淚水流得更凶,聲音卻異常清晰:
“就叫馳羽吧。飛馳的馳,箭羽的羽。我希望他……一輩子都自由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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