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
“殿下,請。”江落梅匆忙收拾出一張黑漆嵌螺鈿羅漢床,讓辛湄在小幾另一旁坐下。
辛湄看見他收走的木匣,裡頭齊齊整整地放著成品的木雕,用心一看,各個都是仙姿佚貌的美人,或坐或臥,或顰或笑,神姿不一而足,然而容貌都是同一個人,都很像……她。
辛湄心頭驀然一震,看向拿在手裡的木匣,打開來看,裡頭裝著的果然也是他親手雕刻的美人,霞裙月帔,螓首低垂,慵伏幾案,手執丹青,是她在梧桐樹下畫狸花貓的模樣。
心頓時似被什麼攫住,莫名的刺痛蔓延全身,連帶著從謝不渝那兒產生的酸楚一並湧上來,化作洶湧淚意,徹底決堤。
江落梅見她突然流淚,茫然若失。戚吟風自知不便多留,拱手一揖後,退出書齋,走前貼心地為兩人關上了房門。
屋外風瀟雨晦,夜色淼淼,書齋內一燈如豆,燭光燦燦。辛湄坐在那一團戰栗的光影裡,喃喃道:“我很像她,是嗎?”
“什麼?”
“你的心上人,拋棄你的那個心上人。”辛湄凝視著手裡的木雕,想起上次他談及的心上人,似是夢囈,又似是憬悟,“我跟她長得很像,所以你第一眼便心悅於我,此後,無論我如何責罵你、警告你、利用你,你也不能阻止對我的感情,是嗎?”
江落梅嘴唇顫抖,千萬句話壓在舌底,眼圈漸紅,淚也幾乎要湧出。
“你也跟我的心上人很像……”
辛湄說罷,淚下無聲。
可是為什麼,我不能一眼就愛上你呢?
夜雨瓢潑,每一瓢都像是澆在心扉,江落梅入座小幾另一側,揣度道:“殿下……又跟謝將軍吵架了嗎?”
辛湄伸手抹開臉頰的淚,麵無神情,道:“聖上說他不值得我托付終身,你以為呢?”
江落梅不答,隻道:“聖上從一開始就不讚同殿下與謝將軍在一起。”
辛湄失神,旋即恍然,是啊,從一開始,辛桓就是反對她跟謝不渝複合的,如何會說出他們相配的話?不過都是些挑撥的伎倆,她不該中計的。隻是,今日她滿懷希望地去找他交心,換來的卻是他鐵石一樣冷硬的態度,再怎麼理智,也很難不失望痛心。
她就如此不堪,不值得他信任分毫?當初決定複合時,分明是他先說彼此要坦誠相待,她不過瞞一點私心,他就能大發脾氣,憑什麼位置互換,他就可以這般理直氣壯,冷漠無情?
罷,或許就是報應。五年前,她“背棄”他嫁給蕭雁心,後來又燒毀了他寫來的遺書,這一件事,他大概從來都沒有釋懷過。嘴上說著“兩清”,其實他對她的怨懟從來沒有消弭。他說出那句“斷了吧”時,也並未見得有多痛心。
——春風一度,露水姻緣,我接受。
對,這一次,他本便是抱著玩一玩的心態與她開始的,儘興而散,他自然無需多痛心。
辛湄自嘲苦笑,驀然間竟有些後悔與他複合的決定了,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她寧願彼此就斷在她誤會他介懷她不貞潔那一刻。
至少,她那時不會這樣心酸痛楚。
房門被人推開,仆從躡手躡腳進來,奉上剛泡的熱茶,複識趣地頷首退下。辛湄看著天青釉汝窯茶盞內紅亮的茶湯,道:“你知道我愛喝紅茶?”
江落梅抿唇:“那日微臣去殿下府上酬謝提攜之恩,殿下喝的是祁紅毛峰。”
辛湄唇邊苦笑更濃,謝不渝愛喝綠茶,尤愛洞庭碧螺春,所以她府上備有各類進貢的苦茗,然而私下裡,她愛喝的一貫是醇厚香甜的紅茶。
江落梅不過看見一次,便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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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今夜不想喝茶。
“有酒嗎?”
“微臣從不飲酒,是以府上……”江落梅微微一頓,睫毛輕閃,捕捉到辛湄的神色,改口,“若是殿下不嫌棄,微臣可以叫仆從去巷口的酒館內沽一些酒來。”
辛湄並不語,江落梅便起身喚來仆從,吩咐他去沽半斤酒來。雨夜行事,自是慢些,兩人等酒的當口,江落梅默默捧起茶盞往辛湄跟前送了一送:“雨夜天寒,殿下在府外等候時想必受了涼氣,先喝些熱茶,暖暖身子罷。”
辛湄接過茶盞,指腹被暖熱,便端起來喝了一口,漫聲道:“你愛喝紅茶嗎?”
江落梅唇瓣微動:“微臣愛喝廬山雲霧。”
果然。
辛湄無聲一笑:“她愛喝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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