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湄心神一怔, 心頭愧怍陡添一分不安,避開他含有期盼的注視:“你自己知道。”
江落梅眸波裡閃動的光在她移開眼的那一瞬熄滅,他再次垂低頭顱, 道:“微臣,可以為殿下作一幅畫嗎?”
辛湄撥弄著剛用丹蔻染過的指甲,記憶倏然被帶回多年前, 那時,他們尚是世人眼裡的夫妻,他下值回來, 每每路過她身前, 都會在低頭行禮後問上一句“微臣可以為殿下作一幅畫嗎”……她以前不懂, 以為他是畫癡了,以為他愛的僅僅隻是畫……如今想想,也不知是他傻, 抑或她傻。
侍女奉了茶盞進來, 辛湄手一揮,吩咐送去水榭。她走下來, 拖曳的鳳尾裙從江落梅餘光裡淌過去, 宛若從指縫間消逝的流光。那光是不可及、不可留的, 卻又在一步後停下來。
“愣著做什麼, 不是要作畫?”辛湄反問, 語調淡淡的, 也仿若是從指間逝去的一部分。
江落梅踅身跟上她, 走出留風閣,天光澄清, 雲下有大雁掠過的痕跡,淺淺一聲清嘯, 淒惶哀絕,他抬頭遠眺,原是斷雁孤鴻,悲唳西風。
辛湄走在前方,忽問:“你希望我叫你江相公,還是蕭侍郎?”
江落梅一震,心狠狠縮起來,像被那孤雁的利喙啃啄:“微臣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
“那看來是希望叫江相公了。”辛湄淡淡道,“江相公,你為何心悅我?因為美貌嗎?”
江落梅沒有回答。
辛湄放慢腳步,等他走上來,兩人並肩站在回廊裡,她仰目正視他,誠懇道:“世上美貌的女人有很多。”
“是。”江落梅恭順應下,薄唇在發抖。
辛湄的心很狠:“謝六郎走前,我向他相求,不久以後,我就要跟他成婚了。”
江落梅仿佛在一瞬間枯敗,又或者,是一點點地凋零。辛湄道:“本宮的駙馬蕭雁心已死,依律說,本宮乃是孀居的婦人,有權再婚。你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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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落梅看過來,潮紅的眼睛裡含著無儘的淒楚,卻是微微一笑:“對。”
辛湄放下心,舉步往前走,江落梅卻又道:“殿下來日是要應天受命,君臨天下的人,縱使成婚,身邊也不必隻有一個人。對嗎?”
辛湄愕然,回頭看他:“你瘋了?”
江落梅發紅的眼裡有淚,其實也有恨,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沒有反駁。
辛湄顰眉:“我說過,我心裡隻有謝家六郎。”
“微臣知道。”江落梅卑微也貪婪,“微臣不敢奢求殿下傾心,隻願能常伴殿下左右。”
辛湄愁腸百結,湧在舌尖的狠話被一分不忍生生壓下來,漠然斂眸,走下長廊。
江落梅跟上,及至水榭,但見雲影如浣,水波柔婉,縵回的廊上鋪有枯敗的殘絮,一方桌案擺在中央,與第一次登門來作畫的情形一模一樣。
不,又不一樣。那時,春花爛漫,一切都是新生的力量,他還可以偽裝,可以憧憬;如今,冬風肅殺,吹走一切,他成了被拔去草皮的土,赤裸裸的崖岩。
侍女奉來彩墨,江落梅入座案前,執筆作畫。
辛湄側臥在湖心亭內,雲低鬟鬢,慢眼星轉,紫綃銀紋百蝶鳳尾裙半展著鋪在榻上,成群的蝴蝶簇簇相聚,風一吹,便似振翼欲飛。
她沒有看江落梅,撥弄著手指,注意力從指甲轉移到指間的戒指,專心去想謝不渝。
闊別一月,謝不渝已返回西州,不知眼下在做什麼?巡防?操練?或是代替英王處理庶務?聽說入冬後,突厥時常來犯,過幾日要不要去一趟景德寺,為他求平安符?
說起來,應該在他離開前求一條平安符,親手交給他的,聽說那樣會格外靈驗。罷,誰叫他走得那樣匆忙,要不是借著為戚雲瑛一事酬謝的由頭,怕是臨別前見他一麵都難。
辛湄摩挲著指間的戒指,念頭一轉,又思及英王。既然謝不渝回了西州,那英王想必也要奉旨入京,來挑選他的“王妃”了。說是為擇婚,其實就是要奪位,隻是,藩王入京,最多也就帶著一百來號扈從,沒有強悍的朔風軍支撐,他想要如何奪下皇位?
再者,辛桓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次敢叫他來,八成是做足了殺他的準備。屆時,王不見王,待他二人一番廝殺,便是她隔岸觀火,坐收漁利的良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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