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支的口信七繞八繞傳到另一邊耳朵裡時,已經是多日之後。那人聽了淡淡道:“燕九支是愈發大手大腳了。朝廷派去的人就在登州,他也不知收斂,真以為陳君琮是文官就不放在眼裡麼?”
手下隔著簾子跟著裡麵的人影附和譏諷,“商人重利,眼界隻有芝麻大罷了。若非便利,這等蠢人哪裡能得王子青眼,咱們要不要告誡一聲?”
“任憑他去。燕九支既然要,咱們就給。賣的越多越好。”
兩邊的侍女慢慢掀了簾子,一人頭戴金蓮冠,以嵌金線的長鞭做腰帶,負手踱步走近。放眼望去,通身貴氣難攀,正是大行王子江冶。
前來回稟的人掃視侍女,上前低聲問:“‘海魚’終歸小打小鬨,咱們何不讓人攛掇燕九支把那弗朗機……”
“不可!”
他話未說完便被江冶打斷,接著就被冷聲訓斥。
“你也跟著燕九支犯蠢了不成?一旦讓那群人得了弗朗機,衡朝如何是管不著。可大行若真入主中原,黑洞洞的炮口對準的就是咱們。”
一言驚醒夢中人,手下再不敢自作聰明。
江冶嗬斥完,複又示意對方湊近耳語,“找個身手好的去燕家,把弗朗機的圖紙……”
日子到了八月最熱的時候,裴瀲正與孟阮清在三司中商量裁官一事,卻聽得一個雷霆般的消息。
大行首領病亡,二王子江冶當夜便叛變,不到兩個時辰就弑兄奪了江淥的王位。
事情變化對衡朝並不有利。若是江淥統領大行,就以對方玩樂的性子,衡朝許還能安逸多些年。然而如今野心勃勃的江冶叛變,隻怕才真的要起風雨了。
已成定局的事,沒人在乎江冶如何得手,以及弑兄的狠辣。就連舊黨的人也無心抓著新黨在常朝上吵吵嚷嚷,滿腦子都是大行和衡朝瞬間緊張的局勢。
“榆關如今是誰鎮守?”
官家不大的聲兒倒讓文武百官俱是一個激靈打足了精神。兩方暗自餘光審視。最後還是樞密使回了話。
“是周戎鎮守。”
大行要是有動作,榆關必然是第一道防線,隻因其緊挨著大行邊界。那裡常年重兵把守,也是大衡最難攻的地兒,而周戎也是老將。
本以為官家還會問上幾句,沒想到再沒了下文。反倒是殿中侍禦史宋遺青突然冒出來參了一本。
“臣彈劾樞密使之子囂張跋扈,欺男霸女。”
短短兩個詞的形容讓舊黨心中一驚,視線先是略過禦史台領頭的趙晏臣,然後才齊聚在宋遺青身上。
樞密使家的那位如何他們私底下都知根知底,說是懷京第一紈絝都不為過,凡是聽聞說親的是樞密使的兒子,幾乎都退避三舍。奈何樞密使一職位高權重,尋常人都無法硬碰硬,就連許多官員也隻能抱著“惹不起,躲得起”的心態。
話說回來,心照不宣是一回事,但宋遺青捅了這層窗戶紙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恰逢榆關後彈劾一本,趙晏臣最先反應過來,緊接著補充,“臣亦彈劾樞密使之子,枉顧父母教誨,不聽勸言。”
被彈劾的當事人這才腦袋轉過彎兒,頓時頭冒冷汗。好好的常朝竟是涉及了文武之爭。宋遺青彈劾一事若是扯不明白,那他的官位可能就此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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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不苟言笑的趙晏臣看著也是彈劾,實則是儘最大的限度把罪名從樞密使身上摘出去。所謂“子不教,父之過”。縱容兒子和屢教不改那不可相比,也不敢比。
最後自當又是勞煩大理寺張文裕跑斷腿。樞密使戰戰兢兢下了常朝,心裡卻在慶幸一件事兒。宋遺青彈劾歸彈劾,但兒子沒有官職,隻要不犯殺人的事兒,都沒什麼大礙。
新晉秘書少監顧懷壁與中書令陸仕覺同出了崇政殿,還未下丹墀階,就見陸仕覺盯著還在慶幸的樞密使道:“官家想把樞密院的鐵鏈從文官手裡撤了,這彈劾哪裡能輕巧糊弄過去。”
剛入了朝堂一年的顧懷壁有些驚愕對方心思細膩,但轉念一想,站在這裡的哪個不是人精?
“隻因一個彈劾便動搖樞密使,是否不切實際了些?”顧懷壁滿懷疑慮問。
陸仕覺冷聲輕笑,“就因為不起眼,才容易忽略。風浪不到眼前永遠不知道它會有多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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