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從雲端跌落,需要多久?
三日後,城南,醉仙樓。
整個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今日依舊賓客盈門,二樓靠窗的雅座,一向窮困潦倒的錢理錢書生,竟破天荒地擺了一桌酒席,請了幾位同鄉。
席間,錢理一言不發,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著辛辣的黃湯。
同鄉們麵麵相覷,不知他今日是發了什麼瘋。
“錢兄,你這是……可是有什麼心事?”
“是啊,有什麼事說出來,咱們一道兒想想辦法。”
幾句勸慰,仿佛點燃了引線。
錢理“砰”地一聲放下酒杯,通紅的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他再也繃不住,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同鄉們都慌了手腳。
就在這時,錢理猛地抬起頭,從懷裡顫顫巍巍地掏出幾張泛黃的紙,那正是陸齊修前些日子名動京城的《秋思》詩稿。
“我的摯友啊!周冕兄!我對不住你!”
錢理捶著桌子,聲淚俱下,那悲憤不似作偽,仿佛是從肺腑裡撕扯出來的,“這是周兄的絕筆!他病故之時,我親手為他整理的遺稿!我以為燒了,我以為都燒了!誰知竟留下了這一份!”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我那可憐的摯友,生前潦倒,死後竟還要被那道貌岸然的陸齊修竊取心血,用他的詩,去換自己的名!欺世盜名!無恥之尤!”
他指著那詩稿,哭得像個孩子:“周兄啊!是你有靈,特意托夢於我,才讓我在舊書箱的夾層裡尋到這份孤本!你死不瞑目啊!”
這番哭訴細節滿滿,從摯友亡故,到整理遺稿,再到神乎其神的托夢尋回,情感真摯,悲憤交加,極具感染力,聽得在座幾位同鄉無不義憤填膺,跟著紅了眼眶。
“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陸齊修,我當他是什麼清流貴公子,原來是個竊賊!”
巧的是,他們這番動靜實在太大,隔壁雅間的珠簾後,一群正在聚會的國子監學子,將錢理的血淚控訴聽得一清二楚。
“豈有此理!”
“砰”的一聲,隔壁雅間的門被推開,為首的學子麵色鐵青,幾步衝了過來,對著錢理一揖到底:“這位兄台!在下國子監劉子謙,方才所言,可句句屬實?”
文人最重風骨,竊詩盜名,無異於刨人祖墳,是士林之中最不能容忍的敗類行徑。
錢理此刻已是悲憤上頭,抓著那份“亡友遺稿”,對著眾人泣不成聲地將自己與摯友周冕的過往、以及發現詩稿的“離奇”經過又說了一遍。
證據確鑿,情感真摯,由不得人不信。
消息仿佛長了翅膀,半日之內,就從醉仙樓飛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館酒肆。
“聽說了嗎?寧遠侯府那個陸齊修,那首《秋思》,是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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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萬確!人家亡友的至交都出來指證了,還有遺稿為證!”
“人品敗壞至此,簡直是我輩讀書人之恥!”
彼時,城西的蘭亭水榭,陸齊修正在享受著眾星捧月的追捧。
他一襲青衫,麵帶淺笑,正與幾位德高望重的清流名士高談闊論,周身都散發著“才華橫溢、前途無量”的光環。
就在他最春風得意之時,一個友人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將外頭的流言在他耳邊飛快說了一遍。
陸齊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陣陣發黑。
“一派胡言!”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太過激動,差點打翻了麵前的茶盞。
他環視四周,看著眾人探究、懷疑的目光,臉色由紅轉白,厲聲怒斥:“這是構陷!是無恥的構陷!定是有人嫉妒我聲名鵲起,故意使出的下作手段!他們這是要毀了我!”
他極力否認,可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落在眾人眼中,反倒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的意味。
明微院內,秋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進來,一室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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