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原諒我的
江秋月一路低垂著頭,怕碰到熟人,她還特意繞行到僻靜的小道,一路來到劉紅英的家。
家屬院的房子構造大差不多,馮石堅作為團長,同樣住的是兩居室。
江秋月對這裡並不陌生,從前她嫌馮石堅太愛嘮叨,並不願意來這裡,就算勉強來一趟,連坐都不願意多坐。
而此刻的她,一進門卻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擦桌掃地,又從灶台底下翻出半袋子白麵,和麵、醒麵、擀條,一氣嗬成。
劉紅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外甥女那雙曾經保養得白白嫩嫩的手,如今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裂口,和麵的動作卻熟練得像做了千百遍。
頓時百般滋味在心頭。
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才會磨平了所有的棱角,變得像個灰撲撲又勤勞能乾的農村婦女?
鍋裡水開了,江秋月把麵條下進去,拿筷子輕輕攪散,頭也不抬。
“姨媽,海望……他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她提起章海望,劉紅英心頭一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江秋月見她不說話,也沒在意,提起章海望,她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他那人死心眼,認準了就不會改,從前我那樣對他,他都沒說過一句重話。我這次回來,是真心想彌補的。”
看著她一臉期待的模樣,劉紅英的心沉了下去。
章海望要結婚的事,她並沒有跟江秋月說。
害怕她因為這事影響了改造,沒辦法提前出來。
可現在她人已經出來了,她還怎麼瞞著她?
江秋月把灶火撥小了些,聲音帶著一抹羞澀和一抹忐忑。
“他會原諒我的。”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說服劉紅英,還是說服自己。
劉紅英看著她憔悴消瘦的背影,心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這孩子從前多傲啊。
文工團台柱子,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和章海望結婚後,她也是被捧著的那一個。
如今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媳婦,連提起那個名字都小心翼翼。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堵了塊生鐵。
江秋月沒察覺姨媽的異樣,把麵條撈進碗裡,又細細澆上一勺醬油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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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碗轉過身,眼裡帶著久違的光亮。
“姨媽,你說我明天去找他,穿那件素淨的藍褂子好不好?以前他說那件好看。”
劉紅英看著那碗麵,又看著外甥女瘦削的臉,隻覺得那碗滾燙的熱氣全撲在自己臉上,烘得眼眶發澀。
“先吃麵。”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涼了坨。”
江秋月“嗯”了一聲,低頭吃了一口。
她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
“姨媽,”她抬起眼,“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劉紅英別過臉,去夠灶台上的抹布,手指卻碰翻了鹽罐。
她彎下腰撿,脊背僵得像塊木板。
“沒什麼。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啞又虛。
江秋月沒再追問。
她把那碗麵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又去灶台邊洗碗。
水聲嘩嘩裡,她忽然又開口。
“姨媽,你說他還生我的氣嗎?”
劉紅英攥緊了手裡的抹布。
“都過去了。”她說,盯著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人呐,總要往前看。”
江秋月把洗好的碗扣進碗架,聲音輕輕的:“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她轉過身,靠在灶台邊,像是在對劉紅英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會讓他看見,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
遠處家屬院那排平房,窗紙透著暖融融的橘光。
劉紅英望著那片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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