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
關超沒敢正眼看向關思禾，隻在餘光裡見她的肚子隆起了不少，步態也變得笨重。
關思禾沒有說話，隻坐在了關世海一旁。
一家人如同以往，一動不動，等著關世海第一個拿起筷子。
關世海的眼神在兩個孩子身上交錯，笑得滿是欣慰，他似乎把這天當成了幾十年前的某個大年夜，亦或是和兒子久別重逢的那次晚餐。如果二關兄弟還活著，或許這會兒還能陪自己喝上兩杯，如果關悅回來了，也許該給自己領回個小外孫子吧……關悅去哪了？哦，這不是在這麼！肚子裡還懷著自己的小……孫子。關家的兒女，自該有關家兒女的樣子，不求大富大貴，卻也要堂堂正正……關超、關悅、關思禾，齊全了，還是當初的模樣，吃完這頓飯，他們就該誇起書包去上學了……放學以後，在寬敞的院子裡吵吵鬨鬨……端午節工廠發的粽子好像還沒吃……沈忠去哪了……白斌成了新的廠長……自己的腿怎麼這麼疼……對了，這套老宅該傳下去了……
關世海的思緒開始混亂，口水順著嘴角淌到胸前。
“房子……一半關超……一半……關悅。”關世海斷斷續續地說出幾個字。
“又糊塗了……”馮老太太拭去關世海嘴角的口水。
“一半關超……一半關悅……”關世海的聲音更清晰了些。
關超和田一麥低下了頭，關思禾盯著父親，眼角的肌肉抽搐著。
“知道了……你不是要吃餃子嗎，張嘴……”馮淑蘭夾著個餃子遞到關世海麵前。
隻吃了一個餃子，關世海就被馮老太太和關超攙回了床上，關超怎麼也想不到，平日裡母親是如何一個人將父親弄到外屋的。剛上了床，關世海便昏睡了過去，回到桌前，馮老太太將三個孩子留了下來。
“你們都有個思想準備吧，你們爸爸，這是‘回光返照’了……”
三人低著頭，眼含熱淚。
“你們爸爸不糊塗的時候，立了份遺囑。”馮老太太起身來到裡屋，出來時拿著一張紙，“等我死了，關家這套院子，前院給關超，後院給關思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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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超接過馮老太太遞來的遺囑，他從頭到尾粗略看了一遍，隻見立遺囑人的位置，歪歪扭扭的“關世海”三個字旁，還寫著母親的名字。
“給她也看看。”馮老太太指了指關思禾，接著說，“這是我和你爸商量的，緣由就不用我說了……”
關思禾接過遺囑，也見到了立遺囑人的兩個簽名和手印，不禁問了句：“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這天也不遠了……”
正如馮淑蘭所料，關世海這一睡，就再也沒有睜開眼了。
關家白事從簡，關思禾始終沒有露麵。
蟬鳴的夜晚，常有百合花開。花開花落，周而複始，世間萬物，無限循環。
一聲嬰兒的啼哭，比蟬鳴更加刺耳，讓田一麥無比清醒。
她來到院中，啼哭聲變得清晰，打亂了蟬鳴的節奏。
馮老太太早就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卻沒有萬全的把握，終究是要等來這一天的，要麼拚儘老命，女兒勇度難關，要麼兩命一屍，關家身敗名裂。
那一晚，關思禾拚命忍著，用毛巾死死堵住哀嚎，她知道再淒慘的喊叫，也隻能給自己聽，十月懷胎，隻在今朝，這之後是什麼，她腦中一片空白。
直到嘴裡的毛巾已經浸染了鮮血，關思禾在昏迷之前，也聽到了那仿佛蟬鳴般的啼哭。
身邊的小生靈成宿地扭動著，關思禾從未有過如此奇妙的感覺，一整晚她都帶著笑，笑裡滿是絕望。
女兒順利分娩，馮老太太總算是闖過了第一關，可她不知道，第二關她闖不闖得過去。
前院北房的客廳，疲憊的馮老太太攔下正要去上班的關超。
“關思禾生了。”
“哦，男孩女孩？”關超故作淡定，沒有讓真實的情緒流露出來。
“男孩。”
“我能看看麼？”
“現在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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