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條更難走的路
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承載了短暫溫暖的小院。
院門口,陸燼孑然而立,對她輕輕揮了揮手,臉上帶著安撫的笑意。
一夾馬腹,老馬邁開步子,緩緩而去。
夜色如墨,陸燼卻毫無睡意。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到頭了。小北離開的那一刻,便是他與李章爪牙最終了斷的開始。
定州城郊,空氣鹹腥。
一張張被饑餓蝕刻得麻木的臉,在春寒料峭裡瑟縮。
哭嚎聲低啞斷續。
守城兵卒的皮鞭不時炸響,驅趕著堵塞道路的人群,喝罵聲粗暴刺耳。
流民、破落戶、走投無路的漢子,被北漢屯兵驅趕至此,排成歪歪扭扭的長龍,等待著一紙軍帖或一碗能吊命的稀粥。
整個城中都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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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都擠在這裡等死嗎?北漢的崽子可不等你磨蹭!”
“廂兵!招廂兵!管飯!有氣力的漢子這邊畫押!”
小北的目光掠過那些被推搡著走向征兵木桌的青壯,一個個臉上都是茫然,又投向城門上方斑駁的城牆。
垛口處,有些新架的床弩。
不安湧上心頭,這一切都昭示著戰事將起,邊關不平。
陳記茶行的幌子在一條相對僻靜的窄巷深處,被風吹得微微搖晃。鋪麵不大,卻異常乾淨。
一個身形微胖、麵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撥弄算盤,聽見門軸輕響,抬起頭。
“客官要點兒什麼?”
“陸先生命我送信。”小北的聲音嘶啞低沉,將懷中那封被體溫焐熱的信遞出,火漆完好。
“陸先生?”
小北點頭:“陸燼,陸先生。”
陳平接過信,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他並未立即拆看,而是謹慎地打量四周,低聲道:“小哥請隨我來。”引她穿過店堂,踏入後麵一間堆滿茶葉箱籠的庫房。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陳平這才就著高處小窗透下的微光,小心翼翼拆開信封。
薄薄一頁紙,熟悉的清峻字跡躍入眼簾。他看得極快,臉色卻越來越白。
最後長長歎息一聲,將信紙緩緩遞還給陸小北,眼神複雜至極。
“小哥……這信,是陸先生給你的。”
不好的預感,她接過那張薄紙:“給我的!?”
“小北吾徒:見字如晤。為師已見‘夜梟’之蹤,其爪牙已探入易州營盤。李章所求,唯你與我。此局凶險,為師殘軀,不堪再累你奔亡。此命乃汝千辛萬苦所保,為師自當珍重,不使吾徒心血白費。支你遠行,實為護你周全。陳平可信,然定州亦非久安之地。速去北漢,尋‘鬆濤觀’清虛道長庇護。若兩年期至,為師未至,汝即西行入夏,隱姓埋名,平安終老。切切!勿念為師,珍重自身。師燼字。”
每一個字都仿若千斤,壓在心頭。
珍重?在權傾朝野、手段酷烈的李章手裡,一個知道“公主”下落的前朝太傅,如何珍重?
她千辛萬苦保下師父的性命,難道就是為了讓他獨自去承受李章的百般酷刑?!
她幾乎是在看完信的瞬間就轉身奪門而出,不顧身後陳平呼喊,勒轉了馬頭。
什麼北漢西夏,什麼平安終老,全是狗屁!她要把師父搶回來!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是龍潭虎穴!
馬蹄剛踏出陳平鋪子後的巷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攔在了前麵。來人是何謙之的親隨,風塵仆仆。
“陸...陸小哥!何大人急信!令卑職務必親手交予你!並囑托:易州萬不可回!陸先生已被李相的人‘請’回京城!先生有言,讓你信你師父!務必聽陸先生安排!”
信封上,何謙之的字跡中帶著一絲倉促。陸小北指尖顫抖著撕開封口,薄薄的信箋展開:
“小北侄親啟:令師陸公,已被李章鷹犬挾持,押往淩朝。陸公神智清明,早有綢繆,料定你必欲返身相救,特囑吾務必攔你!易州已成險地,李章耳目密布,歸則自投羅網!陸公乃昔日翻覆朝堂之巨擘,非束手待斃之人。汝當信其智,遵其囑,速赴北漢!留得青山,方有薪火相傳之機。切切此諭!勿負師望!何謙之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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