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上海的冬天像是下了一場延綿數月的夜雨,冷氣打著轉兒冒進骨頭裡,地上卻不見一片兒雪花。作為北方城市長大的小孩,楊珍妮總感覺沒有雪的冬天「冷」得不夠有說服力。
而遠隔千裡之外的烏蘭市,蘇寧正拎著剛買的菜往回家的單元門口走,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玩具廠家屬院的老人們三五成群的聚在活動室門口,邊閒扯邊捕捉著相熟的臉,一旦發現熟人便迎上去招呼幾句,像是完成一場固定的 NPC 接頭遊戲。
“哎,買菜回來了啊!”幾個看著臉熟的大娘衝蘇寧喊。
“買了點菠菜還有兩塊豆腐,準備回家煲個湯。”蘇寧客套的應付著,她不是一個玩具廠的人,隻是結婚後才住在這裡,再加上旅行社的工作,基本一年有一半時間都在外地,也是近幾年退休了才和鄰裡混得熟了點。
也恰恰是這層關係,再加上不愛傳話又溫和的性子,似乎誰都願意和她嘮兩句。
“拆遷的事,聽說是有信了,按戶口上的人頭算錢,聽說還有額外的安置房。”
“哎呦,那可太好了,幸好沒讓我兒子遷出去,現在讓兒媳婦遷進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對了,你家姑娘呢?還是一個人在外地?”幾個人三言兩語間,將話題引回到了蘇寧身上。
“對,孩子大了,隨她去。”蘇寧無所謂地笑笑並不搭腔,眼角的紋路柔和的舒展開來,看上去像是一個開明又溫柔的媽媽。
“你真心大,孩子還是不能不管……特別是女孩子,哎!老許,回來了啊。” 原本對方還想說點什麼,突然就被不遠處的熟人吸引了注意力。
“ 對,兒子回來了,回家做飯。”男人點頭笑笑,臉上的褶子也隨之堆在一起。
眼瞅著男人走出一段距離,其中一人壓低了聲音說道,“跟你們說啊,老許家這回可是賺大發了!咱知道的一戶口本就有五口人呢,這得分多少啊。”
“要是那媽還在,更是可不得了。”
“不過他姑娘也好多年沒見了,哎,我記著和你家姑娘一般大來著,以前老在一塊上下課呢。”
蘇寧點頭附和著,“對,是好久沒見盛楠了。”但眼神和思緒都隨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飄遠了,隨口附和幾句便借口做飯回家了。
33 層高的寫字樓在上海太常見了,它們溫吞的淹沒在黃浦江兩岸的群樓之中。
晚上 8 點半,楊珍妮終於合上了電腦,眼見四無人,便在工位上舒舒服服得伸了個懶腰,準備乘機打卡下班。畢竟一會健完身、吃完晚飯的“卷時長大軍”回來之後,再下班就要 10 點以後了。
走到電梯口看著,珍妮還是踱步回到工位上把電腦一並裝進了包裡。「最好不用上,但不能沒得用。」這是每個帶電腦回家的打工人最樸素的願望。
上海的冬天白天很短,外麵早就黑透了。路燈的光暈、呼出白霧,還有耳機裡隨機播放的音樂,沒有任何消息提示的手機,共同組成了走向地鐵站的最好時光。正當她準備打開乘車碼的時候,電話鈴聲突然從耳邊炸開。
“喂”是接下來的十分鐘的通話裡,楊珍妮唯一說的話。
在電話裡,蘇寧完整敘述了下午在家屬院裡和街坊們的對話。不同的是,她補上了自己全部的內心活動,伴隨著高分貝的音量,一股腦兒地湧出聽筒——
“你知道我有多尷尬嗎?”
“你都多大了?不結婚?不回家?”
“你真是讓我張不開嘴,但是我還要維護你,別人家的小孩怎麼就那麼戀家呢?”
“懶得說你了,唉,過年的票買了嗎?記得提前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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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你和盛楠還聯係麼?你們倆見沒見麵?聽說她很久沒回家了,你有機會問問。”
“我看你也沒什麼想跟我說的,自己拿好手機!掛了。”蘇寧說話語速很快,加上不置可否的語氣,珍妮每次都來不及插話,如果反駁往往會迎來更高聲調的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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