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夢是心頭想(一)
張鬆一路忍饑挨餓,可著幾兩碎銀,好容易行至大運河畔。馬兒腳力已衰,再跑不起來。他隻得守在碼頭旁,苦捱了幾日,終於碰上一艘西門家北上運鹽的貨船,這才得救。隨船回到臨清碼頭,已是孟冬時節。
見了玳安兒,兩人相顧無言,諸事不提,隻作尋常主仆相待。西門慶離家尋訪徐應悟“仙蹤”,家中無人主事,玳安兒領眾夥計將鋪上、碼頭賬目與營收報來,張鬆卻不甚了解,問甚麼隻是一句:“按爹交代的來。”
玳安兒收了賬冊、遣散眾人,猶豫再三,又發話道:“鬆哥兒有所不知,今時不比往日。鋪上銀子叫爹拿去打梁山,散光了,近來上貨都賒著賬的;五娘留下的箱籠陪嫁,修葺宅院花得精光,仍欠著不少工錢,年底須得結清;大娘帶回娘家的,一分要不回來,吳大舅翻臉不認人,我上門去了一回,白挨一頓打……”張鬆聽明白這是缺錢的意思,兩手絞著衣擺道:“他走時候,沒說何時回來?”玳安兒搖頭歎道:“人都快瘋魔了,啥也顧不上,莫說歸期,去哪兒都沒知會一聲。”
“你把宅院賣了罷。”張鬆道,“宅子沒了,往後再買。鋪子是他的命,上貨要緊。”玳安兒聞言長出一口氣道:“有哥兒這句話,我才敢出手。”說著掏出張文書來,“喬親家願出一千二百兩,現銀。少是少些,磚廠賒賬、欠的工錢,他都一並接了去,甩了這包袱,咱才好過年關。此外……”玳安兒垂頭尷尬道:“三娘叫縣裡李衙內看上,有心改嫁。爹不在家,按理放妻書不好給的,她便托人來說,當初陪送進來的財寶都歸咱家,李家再給補二百兩妝奩錢。哥兒若舍得下臉,也是筆收入,隻怕爹回來,不好交代。”
張鬆苦笑道:“你都同人合計好了?隻等我來,發話擔這個責任。行罷,你隻管去辦,他回來若不滿意,把我打死了算完,與你無關。”玳安兒忽而抬頭,認真看著他道:“不是這話。恁大一攤家業,不也是我起早貪黑幫著掙來的?就這麼敗了,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哩。你爹回來便罷,若真回不來……橫豎這也是你家,你若信我,咱兩個一力支撐住,熬過年關歲末,開春買賣一來,便有轉機。”
一番話說得張鬆羞愧難當,紅了眼點頭稱是。玳安兒公事辦完,便行禮告退,臨邁出門,又回頭問了句:“秋闈哥兒沒去考?周夫子且等著你回話哩。”張鬆哪有臉搭腔,隻攥緊膝上衣料,生怕他再問出“那你這兩月上哪胡浪去了”,所幸玳安兒頗有分寸,見他不答,便轉臉走了,留張鬆兀自抹淚汗顏,半晌不得動彈。
從此張鬆搬出西門大宅,撿了一間香鋪落腳,平安兒、棋童兒等小廝不願散的,也往各鋪上幫手,大夥節衣縮食,共克時艱。玳安兒為著交賬方便,又可避免兩頭開火,不久也搬來香鋪下榻。兩人重又朝夕相對,卻再生不出旖旎。張鬆自是由於在東京遭一番催折,傷了身心,對情愛之事清心寡欲,提不起半點興致;玳安兒亦不再受他牽絆,隻因心裡有了新的、更深的執念。
自打陳敬濟在他懷裡玉碎了去,玳安兒才如醉方醒,原來人真會從失去的那一刻起方始動心。他發覺自己總無法控製地拚命回想有關陳敬濟的點點滴滴,他的麵孔,他的身體,他含淚討好的神情,他毫無保留的、天真又愚蠢的情欲。
夜裡玳安兒睡在香鋪倉房地下,總覺懷中空虛失落,像有甚麼重要東西遺失了,踏實不得。他隻得將被褥打卷兒,抱在懷裡,心裡偷偷叫它“三郎”,假裝自己在拍它哄它,才能入眠。該如何愛一個已經死掉的人,玳安兒問自己。再也無法照顧他、對他好,兩人不會再有未來,能愛的便隻有過去。
幸而從前西門慶常帶他與陳敬濟一同巡鋪,他有關於陳敬濟的許多記憶。西門慶叫他二人一個點數,一個算賬,陳敬濟慣常偷閒躲懶,算不了多大功夫,不是眼酸,便是手疼。他是主、玳安兒是仆,他卻寧肯為玳安兒泡茶打扇,也不老實兒瞧賬目。
彼時玳安兒眼裡心裡全是書童兒,隻覺陳敬濟奸猾可惡,素來沒好臉色對他。如今想來,陳敬濟與別的主子不同,從不因玳安兒家奴身份輕他賤他,打進門第一天起便一口一個“玳安哥”叫得尊敬。
書童兒總嫌玳安兒粗魯鬨騰,常衝玳安兒麵露嫌棄、語帶譏諷,陳敬濟卻永遠笑臉相迎,無論玳安兒如何打壓他,他都不生氣。從前玳安兒隻道他虛假偽善,如今才知,他就是傻呀,隻怕他連玳安兒討厭他都未瞧得出來。
傻的又何止他一個?玳安兒無數次責問自己,為何那時睜眼瞎一般,那麼大個活色生香的浪貨整日在麵前晃悠,他卻熟視無睹。當時哪怕對他起過一絲邪念,也不至於落下這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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