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神明
這個念頭像積滿雨的烏雲,籠罩在塗藍塤的心臟上。
N垂手站在原地,視線移向她,塗藍塤拿起黑書包,裡麵墜著的球形物體分外沉重,她一點都不想打開包,更不想親手將那枚顱骨拿出來。
“放回去吧。”他輕輕嘶聲。
放回去的意思顯然是把顱骨擱在屍體的脖頸上。塗藍塤手抖得兩次才拉開包,閉上眼,隔著袖子摩擦到一個略帶粗糙的弧麵,涼意絲絲,顱骨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光滑。
重量頗為沉手,她幾乎要顫到將它跌落,但最終還是把黑包架在腋下,雙手捧著顱骨放在冷櫃抽板上,又略微擺正。
現在,寄居於此小十年的無頭屍再次完整,乾癟的肉身和白骨化的頭顱相接,那雙黑洞的空眼眶仰對上方,下頜骨微張,似有未儘之語,這場麵,沒人能說一句安詳。
見N沒有動靜,塗藍塤趕緊搭著袖子將抽板推回去,冷櫃發出鈍鈍一聲響。她說,“走吧。”
她不敢直視N,別開視線,恰好落回櫃門角的信息卡,忽然後背一震,脖頸涼意又重了幾分。
這具無頭屍體是有確切死亡日期的,是了,他的身軀沒有嚴重腐爛痕跡,想必是死去沒多久就被發現了。
是六年前的三月十六日,那一天塗藍塤記憶很深刻,是她的十六歲生日。
生日過後,她的確聽說過,鹿城郊外發現一具無頭男屍,那段時間圈子裡都在傳播恐慌。
因為通報的死亡日期很巧,她注意看過一條被轉瘋的說說,原文作者是一個據說有警局親戚的同校同學,頗抖了些硬料,沒多久就被勒令刪了。
而且,她記得很清晰的一句文字是,無頭男屍體內乙(、)醚濃度很高,且頭頸切口有手術刀痕跡,懷疑凶手受過臨床醫療教育,甚至可能是執業醫生。
N的全稱正好應該是,Dr.Nightbird,夜鶯醫生。
那條新聞裡對夜鶯醫生在遊戲裡的故事隻帶了一筆,他本來是醫院裡溫柔斯文的年輕精英,但背地裡是冷血屠夫,一個人毀掉了一座城市,成千上萬的市民喪命他手。
來到地球之後,他有沒有繼續發揚個人愛好呢。
塗藍塤的頭發都快豎起來了,如果之前她還抱著N或許不會殺她的僥幸,但此時此刻,疑似的懸案凶手已經挾持著她,攜帶罪證,站在受害者的遺體前。
下一步就是滅口吧。一口咽不下的唾沫卡在她喉嚨邊,N之前說過,冷櫃裡還有不少空格子。
這裡除非存取無名和受害屍體,不會有人進來,日常檢查的話,誰會專門一扇扇打開空格子的門,看看裡麵是否多了一具塗藍塤呢?
冷冰冰的金屬抽板看上去一點都不舒服,她的皮膚也會變色變質,不過這離焚燒爐不遠,她母親可以很方便地火化她,隻是這次支出喪葬費,對塗董事長來說就沒那麼輕鬆了。
“這裡有監控攝像頭。”塗藍塤聽見自己說,“我進來的一路都被拍下來了。”
N垂眸看向她,破碎的眼瞳後閃爍著難明的光,他輕輕啟動那張蒼白的嘴唇,“我知道。”
她的嗓音戰栗得厲害,“這對你沒好處,我們可以合作,我有活人身份,還有一間便利店,從小就學習管理。我會有用的!”
麵前的女生恐懼極了,那頭自來卷的黑頭發也跟著打顫,但她竟然保持了嗓音的平穩。
這亡者環繞的空間好像賦予了她勇氣,讓其敢直視N眼珠的裂紋,甚至觀察他的表情反應。
那條屬於活人的脖子很纖細,連接著同樣纖長的身形,但就是這對N而言堪稱細弱的一個人,卻有雙非常清亮的黑眼睛,讓她仿佛叫板似的堅稱自己的價值。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會處理監控錄像。”N回答,他微微俯身,伸手去拿塗藍塤手中的黑書包。塗藍塤應激般攥住,不肯放手,僵持著拔起河來,“不要!”
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抗爭,跑是跑不掉的,好像幫他提著他的包,就能讓她不被殺一樣。這樣很呆,但是塗藍塤別無選擇。
N的臉更冷了兩分,看塗藍塤的表情就像看咬住物件不鬆口的貓,他用了很大但不會導致骨折的力道,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包在他手中消失了,連帶她的希望一起。
塗藍塤的呼吸紊亂,腎上腺素過勁讓她手腳發軟,整張臉皮都泛著麻木,連擠出眼淚都做不到,倉皇而無目的地張望,視線虛焦沒有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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