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
耳邊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天地像被一層無色的琉璃蓋子罩住, 隻剩那個背對著她的人。
他坐在藥坊那張她日日擦拭、無數人坐過的木凳上，一身素白的長袍，像個尋常病人。
聽到動靜，緩緩側頭, 目光跨越千山萬水走到這裡。
眼尾微微彎著, 笑意溫和, 像極了昨夜那個在她夢裡低伏纏著她、吻著她說喜歡她愛她的人。
鐘薏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來, 像一頭溫順的野獸，步伐緩慢, 卻帶著難以忽視的侵略性。
直到他走得近些，她才像被驟然拉回現實，眼角餘光掃到門邊侍立著的韓玉堂。對方看到她，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彎著腰露出熟悉的諂媚笑容。
她一瞬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是不是還沒醒, 是不是還在那個潮濕滾燙的夢裡。
“漪漪。”
衛昭的聲音低低的, 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變成壓在耳骨裡的潮聲。
她像被縛在原地，隻能睜著眼看著他靠近。
一點點地看清他眉眼、唇角、衣角晃動的幅度——一切都那麼真實, 甚至連他踩在磚石上的細微腳步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步履穩健，麵色紅潤，唇色溫潤, 氣息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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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開始發酸, 心臟亂跳, 胃裡像是被一把手狠狠擰住。
他站定, 朝她笑著，伸出雙臂, 聲音比夢裡更低啞，輕輕喚她：“我回來了。”
沒有夢裡的欲望與直白，語氣溫柔得近乎無害。
鐘薏看看他，又看看韓玉堂。
腳步不聽使喚，像踩在棉花堆裡，倒退兩步，腳後跟踢到門檻，踉蹌了一下被他扶住。
手掌的溫度熾燙，她反握上去，指腹發抖，貼上他跳動的血管——
脈息在指下紮實有力，不見絲毫虛浮，血氣旺盛，生機逼人。
腦子終於慢慢跟上身體，所有的狂喜、驚駭、委屈、悔意、憤怒一起撞進胸口，瞬間脹開，像要把她壓垮。
鐘薏拚命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唇間卻還是湧出低低的嗚咽，眼淚滾得狼狽不堪。
“你……”她的嗓子啞得發抖，嘴唇哆嗦半天隻吐出一個音。
白亮的天空開始飄雪，細密地落下，沾在她的發上、披風上，也落在一地的香燭狼藉上。
衛昭握住她的雙肩，把僵硬的她抱在懷中。
她們站在坊外擁抱，偶爾有路過的人投來目光，可她再也管不了。
鐘薏一隻手顫著貼上他的胸膛，心跳那麼強烈，灼熱的血管跳動汩汩地送到她掌心，燙得她手心發疼。
從前日收到信開始，一直懸在半空、魂不守舍的那顆心，好像才終於被人按回胸腔，雙腳落在地上。
她這才遲鈍地、緩慢地開始思考。
——他怎麼會在這裡？
有侍衛上來遞傘，被衛昭眼神止住。
他低頭看著她埋在自己胸口的頭頂，笑意一點點擴大。
自從那日她在那個老太婆麵前說不認識他，他便已經認識到她可能永遠無法跟他一起回皇宮。
他痛苦、掙紮，怨她恨她，可還是低聲下氣地跪在她腳邊，把最後一點尊嚴都扔在泥裡，隻求她讓自己留下。
卻依舊被她拒絕，眼都不眨地讓自己“別浪費時間”。
她有了自己生活和意誌，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
於是他開始權衡到底怎麼才能不動聲色地把她拖回身邊。
如果沒有皇權，他不會死。可如果沒有鐘薏，他真的會死。
他不在乎自己落得多狼狽，可以從萬人之上跌下來爬進她腳邊，可以放棄一些東西——但她也必須失去什麼。
得從清清白白的自洽中被他拉出來，心甘情願被他纏住、鎖死、掏空。
她要愛他，要主動開口說放不下他。不是心軟，不是憐憫，不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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