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月，他微微仰著頭，脖子上的汗毛上都掛著水珠。
段燁霖走近了才發現，許杭是赤著腳的，白如雪的腳踝與漆黑的石麵相稱。
塗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淩波去。
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
他以前讀過一句詩，叫“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那時他覺得很奇怪，怎麼會說一個人的雙足像霜雪一樣呢？直到今日，他才知詩人所說不假。
許杭眯著眼，輕哼著越劇的曲調，恰似一塊玉輪在棉絮裡輕輕揉搓，聽得人耳朵都軟了。
“青青荷葉清水塘，鴛鴦成對又成雙，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紅妝，梁兄你願不願配鴛鴦？”他唱完一句，便勾著手一撚，好似抓著一把扇子般，“配鴛鴦，配鴛鴦，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紅妝……”
賀州城裡人人都說，從前梨花班的台柱子一口軟言唱腔最是地道精練，可是沒有人知道，金燕堂的許大當家這副嗓子才是出口值千金。
許杭一人分飾兩角，唱梁山伯便俊秀清朗，唱祝英台便嬌羞甜蜜，明明隻是不著力地吟唱，卻壓過多少苦練功的真行家。
段燁霖隻在四年前聽過一次，他以為許杭該是恨極了這些東西，所以從來不敢在許杭麵前提，誰知今夜有幸再飽耳福。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許杭已經不念詞了，隻是哼著調子，他靠近一嗅，便聞到了一點兒梨花白的味道。
這是喝醉了？
段燁霖問：“少棠，你不開心？”
許杭嘴角噙著一點兒若有若無的笑意，搖了搖頭，好似醉得挺開心。
段燁霖喟歎道：“喝酒也不叫我？”
許杭沒有回頭，聲音飄忽得很：“你愛喝劈震春，我隻飲梨花白，咱倆喝不到一塊兒去。”
“為何飲酒？你以前不愛喝的。”
“誰說我不愛喝？”許杭努了努嘴，“酒乃傷肝傷身的東西，從醫弄藥的人都知道，隻是不碰它罷了。今日……今日是個好日子，想喝一點兒。”
好日子？段燁霖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今日是什麼好日子。
毛毛細雨輕輕飄灑下來，許杭的頭發一縷一縷掛在臉頰上。
段燁霖又問：“對了，方才你唱的是‘十八相送’？”
“嗯。”
“我最愛聽的也是這段，綺園初見，你唱的也是這段。”
許杭烏黑的眼珠轉了一下，因沾了一些水汽，顯得有些迷蒙，他回道：“這段雖好，可之後便是‘回十八’‘樓台會’‘哭墳化蝶’……”
他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隻剩歎息。
聽到這裡，段燁霖方明白，許杭今日是在為人之生死而哀婉。難怪蟬衣會說今日的許杭不對勁了。
“你醉了，我帶你回去。”
踏在石子路上，許杭又問：“今日怎麼不看著你弟弟？”
“他走了，叢林這筆賬，他會慢慢和袁森算的。”
許杭輕笑了一下，搖頭道：“段燁霖，若是我死了……”
段燁霖驟然刹住腳步，雨滴凝成的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流到下巴，滴落下去。
“你不會死的。”段燁霖的話擲地有聲。
他說得好似自己是掌管生死的閻羅王。
許杭沉默片刻，道：“又在說胡話了。”
“不是胡話，不是你說的嗎，但願我永遠都這麼有自信。我就是有這個自信，你不會死的。”
許杭道：“人活一日，便不知明日是福是禍，生死有命，哪裡是你能定的……若是我爹還活著，今日該是他的壽辰了。”
原來是這樣！
難怪說是“好日子”。
算起來，許杭有十幾年沒見過自己的爹娘了，不是沒空見，而是陰陽相隔。
這麼多年來，許杭極少提及自己的感情和往事，今日陡然開口，段燁霖隻覺心疼。
像許杭這麼冷靜淡然的人，竟然會借酒消愁，可見心底創痛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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