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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昆被押上刑場的時候,他要了一碗酒。
每個犯人臨刑前都可得到一份豐盛的“斷頭飯”,更不必說像林昆這樣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
他原本應當關些時日就會被放出去的――大多數人心裡,都是這麼認為的。乃至侍衛也一直對他客客氣氣。
而今被押上刑場,坐在囚車中,也總有一種不真實感――
好像隨時都會官員騎著快馬趕來,手中高舉著手諭,喝道:“刀下留人!”
“……林,林公子,這是您的酒。”
行刑的劊子手忐忑猶豫地解開林昆手上的鎖鏈,讓他能夠稍稍夠到麵前的托盤。
林昆衣物尚算得上整潔,雖然寬大的囚服衣衫對他而言有些略微的大了,袖口和衣領處都空空蕩蕩,稍一伸手,袖子就會滑到小臂處。
他低低咳嗽了一聲,捧起木托盤上的一碗酒盞――手很穩的,沒有一絲臨到死亡前的恐懼或顫抖,就那麼平靜地一飲而儘。
林昆是飲酒的,和大多數清風文秀的士子不同,他不僅詩文寫的風流,而且多斟烈酒。
每次失意或心中迷惘,都在一場大醉中合衣睡去,醒來時身上落滿花瓣。
身邊的桃樹在風中簌簌輕動。
“禦史台林昆,欺上罔下,結黨營私,禍國危民,觸怒天神……”
監刑官捧著諭旨,開始一項項宣讀他的“罪名”。
林昆神情淡漠平靜,好像對這份宣判供認不諱,沒什麼異議。
他坐在風中,初冬的寒風將他的衣袖吹得微微揚起,單薄的囚服也鼓了起來。
圍觀的群人都裹著厚重的棉衣,縮頭蜷尾的,手揣在衣袖裡,鼻頭凍得紅紅的瞧過來。
有些個別的百姓,棉衣上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麵結塊的棉絮來,已經弄得臟兮兮。
林昆凝視著其中一個小丐,他什麼也沒有,隻穿著一件和夏天時一樣的平袖單衣,乾瘦的手腳都伸在外麵。
……明年的冬天,就不會再沒有棉衣穿了吧?
林昆心中無聲地想著,很淡地露出一個笑。
“……聖心憐憫,特賜一死。欽此――!”
手諭已經宣讀完畢,監刑官收了聖旨,轉身坐到高高的台座上。
行刑官重推了林昆一下,和鬃熊一樣的行刑官比起來,林昆顯得過分孱弱了,他很輕易地就被按倒在刑木上。
監行官很緊張,在刑場周圍布下了許多人手――
他是朱世豐的人,擔心發生劫囚之類的事情。未能保證處決的順利完成,回去會受到懲罰。神經也一直高度緊繃著……哪怕準確的消息已經告訴他,最有可能救林昆的李斯年和林家,一個正在千裡之外,無論如何也趕不回來;一個自早上聖諭頒布後,就閉門不出了。
……但是事實上,林昆自己心中就懷有一個能立刻救他於瀕死的信息。
隻要他說出來,讓刑部去調查候尚從女屍中找到的金銖,於情於理沉宴都不得不取消他的處罰。
但是他不願意。他是自己一心求死。
懷著一種莫大的決然的勇氣,他布下一場必殺的局,以自己的性命而餌。賭盛泱最後一個翻盤的機會。
後世再提起這位禦史台最後一位真正的禦史時,總是用一種悲哀的,難以形容的語氣,書寫道:
“時,大廈將傾,王室末路。有人懷抱明月之心,欲挽狂瀾於既倒。然,國祚將儘,君昏民聵,終不能成也。”
曾經秋水閣上,青色的孔雀翎羽遮麵,一柄青玉折扇緩慢挑起珠簾。
白玉一樣的手指,冷眉冷眼的公子,烈而甘辣的蘇合香。終究一去不複返。
“刺啦――!”
行刑手也喝完了最後一口烈酒,猛地將碗隻擲在地上。
他鼻腔和口中都吐出熱氣,朝林昆走過去。群情興奮起來,都大聲地呼著“好”。
“讓他貪汙關山郡的賑銀!!――”
“讓他拉幫結派,意欲對欽天監和天神大人不軌!!!”
“快,殺了他,殺了他!!!”
……
崇信二年,冬。
一場寒風中,禦史台最後一名禦史,林昆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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