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有一見聞,你可要聽?”
扶蘇點了點頭,有禮有節:“勞煩國師了。”
“吾尚是稚女時,未諳世務,吾師又對我疼寵備至,縱得我膽大包天。”
扶蘇瞧了一眼國師,少女容色姝麗,卻又不掩其典雅寧靜之態,眼眸仿若明鏡流光,使人生不起半點邪心。如此淑女,全然想不出她還有膽大包天之時?
“吾去幽都赴後土之宴,偷入了禁地,看見其中有一光輪,莊嚴似大日普照,便知其是師尊與我講故事時提到的幽都日光輪,可使人看見來日。吾上前撥動,便是輪中山河日月倒轉,頃刻過了萬萬年光景。”
但凡聽到最末這句話的人,都禁不住頭皮發麻,全身血液好似在沸騰。扶蘇理智上依然不相信神仙的存在,情感上卻仿佛經過國師的述說,去窺探一二那浩渺宏博的世界。
國師道:“吾看到了一個災荒的年歲,人民饑饉,樹被吃絕了根,地被淨塵了泥,人坐而待斃。”
扶蘇眼周紅了一圈,他道:“我十一那年,秦大饑,阿父不許我出家門,外麵原是這般光景。”
青霓道:“是以,陛下結束諸侯分裂才頗為可敬,人雖無法影響雷霆雨露,無法驅趕乾旱,可至少一統之後,百姓再無需受戰爭離亂之苦,此為人力所能為。”
扶蘇沉默片刻,對著他阿父上朝執政的大殿的方向,微一欠身。
青霓又繼續:“吾在輪中看見饑年,不忍心,撥看了其他地界,便見皇城中,一男子高坐帝座,著帝袍,聽臣子奏報災情。他聽罷,說了一句話,此句流傳千古,使他聲名過了數千年,也能為人津津樂道。”
陽光明媚,暖暖地在碧葉間鋪灑了碎光,綴亮扶蘇瞳中的向往:“他說了什麼話?竟能青史留名?”
然後,扶蘇又聽到國師用和那天告訴他,胡亥才是秦二世的如出一轍輕飄飄的口音,含笑說:“何不食肉糜?”
哢嚓——
青年一顆萬分期待的心,碎了。
“何不食肉糜……”扶蘇呢喃著,“他是真的這麼想的?為什麼會有人這麼想。”
可結合前麵國師所說的話,扶蘇隱隱約約明白了:那個人會那麼說,就是在他看來,吃肉是一件很尋常,讓他習以為常到不認為那是困難的事。
……就像他一日一扔的衣服。
“所以,要學會把自己放在別人的位置上去思索考慮,國師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所以,他那些以自己想法出發,向阿父提出的政策,是對的嗎?
扶蘇不太想得明白,因為那些政策此時尚未顯出後果,他也不知那是對是錯。
國師露出微笑,並不打算對此說什麼,隻道:“你再不替它洗身子,水便要涼了。到時還得再奢靡一次。”
青年一瞬間變得僵硬了,木愣愣盯著母牛幾息,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走過去,讓青霓看得饒有趣味:“你要用手搓嗎?”
青霓就是聽到兩個宦人交談,說青年一看就是大少爺,拿了熱水居然沒拿刷子,還得他們辛苦送過去,才起了興致,接過刷子,走到園中。
扶蘇:“……”他低聲道了謝,拿了刷子轉過身去,青霓還能看到青年紅透的耳根。
青霓站在一旁看扶蘇刷牛,看著看著,就無語了。
青年濕淋淋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牛身上沒怎麼濕,他自己倒是跟給自己洗了個澡一樣,渾身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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