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落在沈昭華身上。
她穿著那身刺目的桃紅紗裙,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烏黑的長發隻用一根最簡陋的木簪草草挽著,那雙曾經盛滿星光與笑意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恨意。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成一片冰封的平靜。
他邁步走了進來,沉重的皂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昭華緊繃的神經上。
看守的婆子識趣地、帶著畏懼地關上了門,將空間留給這兩人。
狹小的室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得讓人窒息。
隻有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一個壓抑著滔天恨意,一個冰冷而強勢。
“跟我走。”蕭承淵的聲音低沉響起,沒有任何解釋,如同下達一道不容違抗的軍令。
他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沈昭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動,也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地麵那幾道光帶,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沉默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也是她僅存的、微不足道的尊嚴。
蕭承淵的耐心似乎被這無聲的抗拒耗儘。
他上前一步,陰影瞬間籠罩了沈昭華。
“沈昭華,看著我,”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跟我離開這裡。”
沈昭華終於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冰冷如霜,直直地刺向他,那眼神裡淬滿了刻骨的恨意和嘲諷:“離開?去哪裡?我現在已經沒有家了,蕭將軍覺得我還能去哪?”
她的聲音嘶啞,自嘲的笑了:“還是說,蕭將軍覺得這教坊司的賤籍身份,還能配上您這位高權重的司馬大將軍,還做得回你的簫夫人嗎?”
“沈昭華,不要如此自暴自棄。”蕭承淵眼神陡然一厲,周身寒氣更盛。
他猛地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卻在觸及她冰冷眼神的瞬間,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莫名情緒,聲音更加冰冷:“沈昭華,別不識抬舉!留在這裡,你以為你能做什麼?等一個又一個的恩客,用你這具殘破的身子去探聽你想知道的真相?”
他逼近一步,銳利的目光帶著一種掌握一切的了然和譏誚:“省省吧!你父親通敵叛國,證據確鑿,聖上金口玉言,早已蓋棺定論!你在這裡,不過是徒勞掙紮,自取其辱!”
“證據確鑿?”沈昭華猛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微微搖晃,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火焰,“蕭承淵!你告訴我,是什麼確鑿的證據?這些證據裡,有沒有你的手筆?”
她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帶著積壓已久悲憤,狠狠砸向蕭承淵。
蕭承淵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被戳破的惱怒,有強撐的冷漠,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
她猜到了什麼?還是已經確定了什麼?
無論是什麼,他都已經無所謂了,她從前恨他的舍棄,如今他們之間更隔了血海深仇,他已經不再妄想能夠回到從前。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可是,哪怕她恨他、怨他,他還是想把她留在他身邊。
他已經做不了好人,那不如就做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沈昭華!”他低吼出聲,聲音裡壓抑著噴薄欲出的痛苦,這痛苦讓他失控,讓他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非要跟我作對?非要留在這裡自取其辱嗎?”
劇烈的疼痛從手腕傳來,沈昭華痛得悶哼一聲,臉色更加慘白,額頭滲出冷汗,但她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不讓痛呼溢出,依舊用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蕭承淵看著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和蒼白的臉,心中那股無名火卻仿佛被澆了一盆冰水,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他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洶湧恨意,突然覺得心中疼痛無比。
他猛地鬆開手,轉身背對著她,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極力平複翻騰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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