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成毒，字字誅心
一半，是那個在農家小院裡，月光下笨拙為她熬藥的沈夜。
另一半，是那個在血色檔案裡，一劍奪走她父親性命的“燭影”。
而此刻，這兩半猙獰地、殘酷地、不容置疑地……重疊在了一起。
轟隆！
所有的甜蜜回憶，在此刻都發酵成了最惡毒、最致命的毒藥，順著她的血脈，瘋狂地侵蝕著她的五臟六腑，淩遲著她的每一寸神智。
她想起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山穀，他如神兵天降，將她從死人堆裡撈出來。她當時以為那是絕境中的光，是上天的恩賜。現在想來，那是什麼恩賜？那分明是劊子手在欣賞自己的傑作之後，心血來潮的戲弄！他是不是覺得，看著仇人的女兒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是一件特別有趣的事？
她想起了那個隱秘的農家小院，他第一次為她做飯，那碗鹹得發苦的肉粥。她當時覺得那是冰山融化後的笨拙與可愛。現在想來，那是什麼可愛？那分明是毒蛇在捕獵前的偽裝！他喂給她的每一口，都包裹著天大的謊言和嘲諷！
她想起了離別前的那一夜，她鼓起所有勇氣，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世，訴說自己的仇恨。他當時那沉默而憐惜的眼神，她以為是感同身受的溫柔。現在想來，那是什麼溫柔？那是何等的居高臨下！他聽著她訴說自己的殺父之仇，聽著她咬牙切齒地念著“燭影”的名字，他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這個女人真可憐，真可悲，像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連自己的仇人就站在麵前都不知道！
最讓她感到錐心刺骨的，是他那句承諾——“你的仇，我幫你報”。
這句話，此刻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靈魂上，烙下了永世無法磨滅的恥辱印記。
殺人凶手，對她說，我幫你報仇。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荒唐，更可笑，更殘忍的笑話嗎？
他救她，照顧她，幫助她，對她好……原來，真的隻是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
而她，就是那個笑話本身。
“噗——”
蘇清寒再也抑製不住心頭的氣血翻湧，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青草地，也濺上了她雪白的衣裙，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絕望的梅花。
那腥甜的鐵鏽味，將她從幾近崩潰的邊緣，強行拉回了一絲現實。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已經是一片死寂的血紅色。所有的愛戀、溫柔、希冀，都在剛才那一瞬間被焚燒殆儘，隻剩下足以將天地都燒成灰燼的滔天恨意。
她握著“寒江雪”的手，終於不再顫抖，穩得像一塊萬年玄冰。
對麵的沈夜，看著她吐血，看著她眼中那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反複穿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親手殺死了那個會對他笑、會依賴他的蘇清寒。
他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步。
可這成功的痛苦，幾乎要將他撕裂。他隻能強行壓製住上前扶住她的衝動，強迫自己像一尊雕塑般，冷漠地站在原地。
他要她恨他。
恨得越深越好。
“為什麼……”
蘇清寒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仿佛兩塊砂石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痛楚，“你一直在騙我？！！”
這一聲質問，與其說是在尋求答案，不如說是一場絕望的宣泄。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和背叛，讓竹林裡的風都仿佛停滯了。
“從一開始，從揚州漕運總督府，到洛陽破廟，再到那個山穀……你每一次的出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對不對？”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像一隻瀕死的杜鵑，“你看著我為了複仇而奔波，看著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追查線索，看著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蠢？特別可笑？！”
沈夜沉默著，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釋都是蒼白的。但他還是開口了。他不想她帶著對他全部的誤解，活在未來的歲月裡。
“在小院裡，”他的聲音很輕，很沉，像是在努力傳遞一絲早已失落的溫度，“沒有一句是謊話。”
那是他生命裡唯一真實過的時光。
他愛她，是真的。
他想保護她，是真的。
他想和她共度餘生，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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