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白頭，無名之墓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劃破了竹林的寂靜。
那聲音裡，沒有複仇的快意，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將靈魂生生撕裂後，發出的最原始、最絕望的哀鳴。
尖叫過後，是死寂。
一種比死亡本身，更加沉重的死寂。
蘇清寒抱著沈夜逐漸冰冷的屍體，就那麼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她一動不動，仿佛與他一同死去，化作了一尊沒有靈魂的冰雕。
風，在竹林間穿行，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是在為這對被命運捉弄的愛人，奏響最後的挽歌。月光透過搖曳的竹葉，灑下斑駁破碎的光影，照在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也照在他胸口那朵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血花上。
時間，失去了意義。
蘇清寒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痛，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她的世界，隨著他最後那句“好好活下去”的囑托，徹底坍縮成了一個無限小的、漆黑的點。
她隻是抱著他。
用儘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著他，仿佛這樣，就能將他正在流逝的體溫，留住一絲一毫。
他的身體，正在變冷，變僵硬。
那曾經溫暖有力的臂膀，此刻無力地垂落；那曾經能讓她感到安心的胸膛，此刻卻插著她親手刺入的、冰冷的劍。
是她……殺了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在她的腦海中，反複地、無情地，來回攪動。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些在京郊小院裡，溫暖得如同夢境般的日子，一幀一幀地，在她眼前浮現。
她記得，他第一次為她熬藥，結果燒乾了水，把鍋底都燒穿了。他站在那口破鍋前，一臉的懊惱與無措，那副模樣，讓她這個身負血海深仇的人，都忍不住偷偷地笑。
她記得，她傷口發炎，高燒不退，他在床邊守了她整整一夜。她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一隻冰涼卻穩定的大手，始終握著她的手，將一股雖然微弱但從未間斷的內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她的體內。天亮時，她看到他趴在床沿睡著了，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色比她這個病人還要蒼白。
她記得，她告訴他，她叫蘇清寒。他聽完後，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可她卻從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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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你的仇，我幫你報。”
……
“你的仇，我幫你報。”
……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蘇清寒口中噴出，染紅了她自己雪白的衣襟，也濺落在他那張已經失去生氣的臉上。
原來，這才是世間最殘忍的酷刑。
用最甜蜜的回憶，來淩遲一顆破碎的心。
他不是在騙她。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騙她。
在小院裡，那個笨拙、溫柔、沉默寡言的沈夜，是真的。
在竹林裡，那個隻守不攻、甘願赴死、用生命來成全她的“燭影”，也是真的。
沈夜和“燭影”，從來就不是兩個人。
他們是同一個人，一體兩麵。一麵是她深愛的光，一麵是她痛恨的暗。
而她，在極致的憤怒與被羞辱的錯覺中，親手將那束照亮過她生命的光，徹底熄滅了。
她以為他在用施舍的姿態，輕賤她的仇恨。
可她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輕賤，那是他所能給出的，最沉重、最卑微的贖罪。
他將自己的命，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她的麵前。
他說：清寒，你看，我就是你的仇恨。現在，我把它交給你，由你親手了結。從此以後，你就可以掙脫這個枷鎖，好好地活下去了。
多麼可笑啊，沈夜。
你這個天底下最聰明的刺客，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傻瓜。
你以為殺了我最大的仇人，我就能解脫。
可你為什麼不想想，如果那個仇人，恰好也是我唯一的愛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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