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蛾燈(2)
時運不濟的時候,命也夾生。單鋒常喝酒的地兒,巧就在與鬆濤閣隔街相望的八珍坊。蒲爭常能瞧見他帶著一眾狐朋狗友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湧進去,而單鋒那雙手總是不安分,經過櫃台時必要在倪掌櫃腰間掐一把,惹得那婦人假意嗔怪地拍打他。
好在,他素來瞧不上那些文縐縐的茶道,路過鬆濤閣時連眼皮都懶得抬,自然不知蒲爭在此做工。蒲爭也樂得裝作不識,每每見他醉醺醺地經過,隻管低頭擦拭茶具。晚間回武館時,即便聽見周正陽訓斥單鋒滿身酒氣,她也隻是默默繞過他們,從不插話。
八珍樓向來葷素不忌,既做樓上雅座的體麵生意,也做街邊攤檔的銅板買賣。倪夢容精明,特意在轉角的車行門口支了個茶攤,雇了個茶湯妹,專賣些粗茶沫子給來往的腳夫解乏。
那丫頭不過十三四歲,比蒲爭還小些,但嘴甜又會說,紮著兩根麻花辮,彎著一雙笑眼,隻要對著過路的腳夫們甜甜喊上一句“大哥”,那幫渾身汗臭的腳夫便會不由自主走上前去,從褲兜裡掏出幾枚銅元來。
“這丫頭,當年可是個十棍子都打不出來一個屁的主兒,如今倒好,被那倪妖精一調教,學了滿嘴油腔滑調!”長順說,“你說學些什麼不好,偏學這些下作本事!以後哪個男人敢要她?”
蒲爭正擦著茶杯的手突然一頓,她頭也不回地甩了句:“聽你這話裡意思,你是有女人要了?”
長順隨即瞪大了眼睛。
“什麼我被女人要,那男的跟女的能一樣嗎!不一樣!”隨即隻見他摸摸腦袋,“我在老家有一個相好的,人長得可白了!我這活計就是為她乾的,等賺夠錢了,我就回家娶她!”
“為她乾的,”蒲爭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怎麼,要是不娶她,你這日子就不過了?”
“跟你說不明白!”長順嘴角一撇,端著茶盤正準備走進後廚,卻見倪夢容身著暗紅色旗袍,款款邁進大門走進來。嫋嫋婷婷,身細如柳,香風過處,長順的耳根子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喲,這是在聊什麼體己話呢?”倪夢容纖指輕撫鬢角,眼波在兩人之間流轉。長順的茶盤抖得更厲害了,茶水在杯盞裡晃出一圈圈漣漪。
“沒什麼......那個,倪掌櫃今日大駕光臨鬆濤閣,可是有什麼吩咐?”長順欠身咧開嘴角,將顴骨上的肉擠得又紅又亮。
“我們八珍坊今日人手不夠,朝你們鬆濤閣來借些夥計,”倪夢容朝著四處張望了一圈,“你們管事的呢?”
“管事的今天不在,沒人能做主,”蒲爭麵無表情地上前,“倪掌櫃若是找秋姐有要事商量,不妨改日再來。”說罷,伸手作送客態。
倪夢容卻不惱,反而饒有興味地繞著蒲爭轉了一圈。那襲暗紅旗袍隨著步伐擺動,泛著綢緞特有的光澤。
“你就是陳鐵山新收的那個女徒弟?”她突然湊近,帶著香風的氣息拂過蒲爭的耳畔,“同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可比單鋒那個浪蕩子順眼多了。”
染著蔻丹的指尖剛要觸到蒲爭的下巴,她猛地後撤半步。蒲爭把眉頭擰成了疙瘩,可那股混合著茉莉與檀木的幽香,卻固執地往她鼻子裡鑽。
“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覺得我就隻會靠著這張臉,在男人堆裡討生活?”倪夢容紅唇輕啟,吐出的每個字都像玉盤裡的冰珠子。
“錯了。”
“這些生意,從第一單開始,都是我親自跑碼頭、闖酒局,一杯接一杯喝出來的。是我憑本事拉來的,也是我憑本事留住的,每塊銀元攥進的都是自己的手心,可不像你們那位秋姐——”
倪夢容眼皮一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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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前忙後小半輩子,最後還是給別人做了衣裳。”
蒲爭嘴角掛著疏離的淺笑,既不接話也不反駁。倪夢容頓覺無趣,突然轉身麵向大堂:“八珍坊幫工,兩刻鐘一塊銀元,想來的,跟我走,逾期不候!”
茶樓原本的雅致寧靜被攪碎,幾個老夥計當作沒聽見一樣,繼續穩穩地端著茶盞穿梭其間,但那幾個年輕的卻按捺不住自己想動的腳,心早已飛向對麵了。
長順一個箭步衝到門口,剛要邁出去,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蒲爭一眼。
“別看我,腿長在你身上,你愛去哪去哪。”蒲爭一把奪過他手裡搖搖欲墜的茶盤,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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