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成雪
風家有神戟坐陣,對先祖有著敬神般的信仰,向來以習武修身為尊,最是鄙夷那些陰詭手段。偏生風嘯冥癡迷毒術,終日與蛇蠍為伴。當時的執戟人——風延遠的祖父——屢次訓誡無果,隻得將他拘在望月穀中,免得辱沒門風。那時的望月穀尚無罪奴屍骨,隻有山風嗚咽,伴著風嘯冥研製的新毒“無常”漸漸成形。
風延遠修長的手指輕撫過泛黃的輿圖。
雲鳶說這上殘留著毒的氣息,可若真是母親所繪,她怎會接觸到尚未外傳的“無常”?
月光透過窗欞,在他眉間投下細碎的光影。
這繪圖必是風嘯冥之物,隻有他才能在毒方初成時便留下痕跡。母親當年,不過是第一個試毒之人罷了。
夜風穿堂而過,卷走了積壓多年的陰霾。
風延遠望著簷外星河,忽然覺得連最暗的夜色也透出暖意,恍若春風化開了經年寒冰。
唇角微揚間,心頭忽又翻湧起重重疑雲。
輿圖筆觸與母親的手稿何其相似,而那封認罪書,更是母親當著父親的麵親筆所寫。
母親為何認罪?
遠山齋的燭火在黎明前終於燃儘。
風延遠獨坐整夜,直到晨光穿透窗紙,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門軸輕響,如月揉著惺忪睡眼走進來,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困意全消——自家公子蒼白的麵容上,竟浮著數日未見的笑意,那雙總是沉鬱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公子?!您這是......” 她慌忙抹去眼角的淚痕,連打了一半的哈欠都忘了收。
“可算來了!”風延遠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案上的茶盞,青瓷碎裂的聲音驚得如月渾身一顫,卻見他渾然不覺,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快仔細想想,母親病重前可有什麼異常?”
如月被他眼底的血絲駭住,問道:“公子你是一夜沒睡麼?這又是怎麼了?”
“你廢話什麼,快說!”
如月想了想,卻毫無思緒,嘟囔道:“是公子從不讓人提及餘容夫人的,這麼多年,誰還記得那麼久遠的事?”
“怎會不記得!” 風延遠急得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他鬆開手,指尖在袖中微微發抖。十歲該是記事的年紀,可關於母親最後的時光,他的記憶竟像被水浸過的墨畫,隻剩模糊的輪廓。
這些年刻意回避的往事,如今連主動追尋都無從下手。
如月給他收拾好茶盞,斟好了熱茶,抬頭見他神色複又黯淡,心頭一揪,咬著嘴唇苦思冥想,忽道:“夫人倒沒什麼異常,隻是......”
風延遠黯淡的眸子驟然燃起一絲光亮。
“倒是小公子您......曾大病過一場。”
“我?” 風延遠眉頭緊蹙,接過如月遞來的茶盞,“為何我毫無印象?”
“公子不記得了?” 如月皺著眉,“那病來得蹊蹺,您偶爾便會胡言亂語,像是......” 她壓低聲音,“像是中了邪。偏生每次郎主一來,您就清醒了。一來二往,主母就以為是餘容夫人用小公子耍手段爭寵,陰陽怪氣的,搞得夫人好生委屈。”
風延遠僵坐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後來夫人染病,公子的病就莫名好了。” 如月聲音越來越輕,眼圈漸漸紅了,“大家夥都說,定是夫人日夜拜神祈願,把公子的病......” 話說到這裡,如月忽哽咽了,癟著嘴努力憋了許久,那豆大的淚珠還是滾落下來。她慌忙用袖子抹臉,“夫人心中隻盼著公子好的,如今看到公子這模樣,她定是欣喜的......”
風延遠如遭雷擊,手中的茶盞“當啷”一聲落在案上。
他太明白如月未儘之言——無常的毒是讓人老死的,母親在拒服解藥後便迅速衰老,終究是青絲白發,形銷骨立,枯萎而去。所以奴仆們都認為是母親向神明祈願,與他換了壽命。
風延遠紅了眼眶,半晌方道:“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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