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
暖風揚著灰塵，掠過焦黑的客舍殘垣。
常山王聞聲一頓，緩緩直起身來，側首望去，麵色上的驚異一閃而過，隨即冷哼一聲：“多年不見，王兄都做了驃騎大將軍，還是一如既往的愛管閒事。” 他唇角微挑，語帶譏誚。
那人聞言朗聲一笑，手中馬鞭隨意一揚：“這裡是壽春，孤是淮南王。” 他揚鞭指向身後不遠處，“瞧那兒，”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促狹，“那位是揚州刺史。而王弟你呢？是長沙……啊，不對。” 他故作恍然，搖頭晃腦地笑道，“某人幾年前犯了蠢，被褫奪了長沙封地，如今隻能當個常山王！”
常山王聞言，耳根瞬間漲得通紅，脖頸間青筋暴起，“哼！” 他將手中鐵鞭猛地一甩，狠狠擲在地上，激起一片焦灰，咬牙道：“這麼多年過去，王兄這張嘴還是氣人的很！”
淮南王見狀，哈哈大笑，大步上前兩步道：“好啦，士度！為兄這麼久沒見你，總得過個嘴癮不是？”他又走近了幾步，上下打量一番，眼底戲謔漸斂，語氣也軟了幾分，“讓王兄看看——嘖，倒是大變了模樣。”他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甲，低歎一聲，“這幾年，苦了你了。”
常山王猛然抬手，鎏金護腕“錚”地撞上對方胸前玉帶鉤，將人推得踉蹌後退三步。
“少來這套虛情假意。此事與本王乾係大的很，今日管定了！”
“好！” 淮南王忽地斂了笑意，蟒袍廣袖在暮風裡一振，神色端肅道：“管！自然要管！不僅要管這裡——” 話音陡轉，“八公山押回來的那些莽夫，個個提著染血的兵刃，被人當刀使還不自知...…” 鎏金護腕“哢”地扣住弟弟肩甲，“賢弟既開了金口，可要幫著為兄好好管教這群莽漢才是。”
“八公山？”常山王一怔，聲音陡然沉了下來：“王兄竟乾涉武林大會？”
淮南王玄色披風在暮風中翻卷：“若僅是尋常壽宴...…” 他靴尖輕點地上礙腳的焦骸餘燼，“本王自當備好賀儀，作壁上觀。” 話音忽沉，“可當較技台上刀劍染血，江湖同道自相殘殺，這壽宴，便成了喪宴。本王既鎮淮南，又在壽春，豈能坐視武林喋血？”
“自相殘殺？” 常山王眉頭驟然緊鎖，又看向風延遠。
風延遠道：“今晨才得信報，尚未來得及稟明殿下。”
“這位是？” 淮南王玄色慮舟蟒袍一振，向前半步，目光如炬地打量著風延遠。常山王方欲開口，卻見他突然抬手製止，笑道：“可是嘯風堂風三公子？”
風延遠廣袖垂落三寸，行了個標準的士人揖：“草民風延遠，拜見淮南王殿下。”
“好個賢弟啊！” 淮南王突然撫掌大笑道：“多少世家想招攬的風三公子，這就收入帳下了？”
“子商與我有總角之好，是兄弟。” 常山王皺了皺眉，聲音沉了三度：“王兄莫要胡說。”
淮南王笑意微凝，旋即更深：“兄弟好，兄弟好啊！” 他突然轉向風延遠，馬鞭虛點常山王心口：“在他這兒，你倒比我這血脈至親更像兄弟呢。”
風延遠肩線微不可察地繃緊，麵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赧然：“殿下說笑了。”
“王兄，” 常山王突然橫跨半步擋在風延遠麵前：“揶揄我自小便慣了。子商性子端方，莫要隨便說笑。快說八公山的正事。”
淮南王抬眸環視四周焦土，眉宇間浮起凝重：“說來話長。還是先說此處——這荒僻客舍，怎會突然爆燃？那震動連壽春城牆都跟著發顫。”
常山王靴尖碾過地上硫磺碎末，沉聲道：“此處應是賊人暗樁。剛捉了人問話，哪曾想他們竟留了後手——”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哢嚓”一聲裂響。眾人回首，隻見半截燒焦的房梁轟然砸落，揚起漫天煙塵。常山王又道：“尚未來得及搜查，便被這硫磺硝石炸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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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磺硝石？” 玄色披風突然無風自動。淮南王蹲下身，玉帶鉤擦過地麵黑灰，指尖沾起一撮黃色粉末：“難怪...…” 話音戛然而止，遠處傳來一聲瓦礫滑落的輕響。
常山王指向不遠處垂首的雲鳶道：“若非那丫頭機敏，及時發覺端倪，王兄此刻趕來，怕是要再多見幾具焦屍了。”
淮南王起身凝視雲鳶半晌：“這位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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